“王上疑心我是汶阳部的人,但不如想想实际利益”她慢条斯理地将手搭在身前,“我们汉地有一句好话‘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我能为南诏带来实际利益,自然也能够安抚你们南诏不安分的贵族。”
斡突的手指停了。
“王上可别忘了。”温书禾笑了笑,“我出京是带着陛下的任务来的。我若是超过预定期限不回去,陛下那边会怎么想?益州更换巡刺史之后紧接着就是边防整肃,王上觉得这个节骨眼上,陛下若是以为南诏扣了他的密使,他是会坐下来等,还是直接下旨调兵?”
“不怪我没提醒王上,据我温家的小道消息,新上任的刺史可是曾在西北督军的武将,凶狠得很呐。”
斡突的眉头皱了起来。
温书禾把这一连串话扔出去之后就不再开口了,静静等着眼前的当权者消化权衡。
斡突不可能当场派人去京城核实。一来一回至少要二十天,这二十天里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能靠面前这个女人嘴里的只言片语来判断局势。而一旦他选择扣下温书禾,等于把一个巨大的“未知”悬在自己头顶上。
万一她真的是密使呢?万一溯国真的在调兵呢?
“你说通商。”斡突的声音低了两分,“通商之后,溯国能保证南诏的货安稳北上?”
“陛下开了口,益州府衙自然会出文书。但文书归文书,底下的人听不听是另一回事。”温书禾把姿态放软了半分,从特使的架子退出来,像是个在谈具体细节的办事人,“我这个人别的不行,在益州边界有些人脉。”
“两年前西南瘟疫我去处置过,守关的将领、府衙的官员,还有沿路关卡的小吏,多少都欠着我几分人情。商队从汶阳部过,不会有人找茬。这个我能替王上铺路。”
斡突又沉默了。
他端起银杯喝了口水,放下,拇指在杯沿上敲了三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温书禾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像是一个猎人打量另一头猎物的眼神,谨慎、审视、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你先住下。”斡突终于说,“我需要些时间跟那些贵族们商议。”
“多久?”温书禾问。
“短则三五日,长则十日。”
“成。”温书禾利落地点头,“王上派人去京城打听也好,去益州问询也罢,温某不拦着。但有句话提前说。”
“汶阳部那边,王上的人在核实期间最好安分些。若是再动刀兵,即便温某想替南诏说话,陛下那边也不会再听。”
斡突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被气出来的冷哼,又像是笑。
“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一个事实。”温书禾说,“特使是来传话的,不是来送死的。我若是死在汶阳部,或者是南诏的刀伤了我,那传话的变成了什么?变成一封血书,王上觉得陛下看了血书还会坐下来谈吗?”
斡突没接这个话,只是摆了摆手。两个侍卫上前,把温书禾往外引。
温书禾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向矮榻上的南诏王。
“对了,王上。”她说,“您左肋下是不是近期时常隐隐胀痛,每逢寅时三刻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斡突端着银杯的手僵住了。
温书禾没有等他回应,淡淡地补了一句:“我是大夫。这是医者的眼睛。王上若是信不过我的使臣身份,大可以先去太医院打听打听温书禾这三个字。问问太医院的院判,两年前西南那场瘟疫是谁平掉的。”
说完她转过身,跟着侍卫走了出去。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斡突手里的银杯被重重搁在了案上。他盯着合拢的殿门看了很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拇指在杯沿上一遍一遍地刮着,节奏越来越快。
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温书禾。”他低低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朝暗处招了招手,用土话吩咐了几句什么。
而另一边,温书禾跟着侍卫往客舍走,拐过第一个弯就扶住了墙。两条腿抖得厉害,她撑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把气喘匀。
特使两个字说出口容易,但接下来斡突派人去核实,去打听,去查验她说的每一句话,那才是真正要命的时候。
她要在这几天里,让斡突的核实查到的每一个信息都在帮她说话——益州的人记得她,太医院的人知道她,温大大是她家中长辈。
斡突核实得越多,就越会觉得“这个人确实大有来头”。
至于特使这个身份,溯国那边一天不官方否认,就一天是悬在斡突头上的剑。
温书禾松开墙站直了,跟着侍卫继续往客舍走。
她走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背挺得很直,从背后看过去,倒真像是替谁跑腿办差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