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碰到那道旧疤边缘的时候她停了一瞬,温书禾偏过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益州……伤的?”阮映舒问。
“嗯。”温书禾说,“好几年前了,西南夜袭营帐,我跑的时候被箭擦了一下。皮肉伤,不重。”
“这就指甲盖大一点点,就是还是留了疤,可惜了。”
阮映舒没说话,手指从疤上移开,替她把领口拢好,收回手坐了回去。
李顺看到老郎中出去了,在外面敲了敲门,“映舒啊,叔能进来了不,帮你把这姑娘抱回去。”
“行,顺叔你进来吧!”温书禾喊了一句。
连翘跟春桃就在门口守着,看到温书禾身上的白布血污,她吓了一跳,“小姐!你怎么老给自己整成这个样子?你要吓死我了,不行不行我要跟温相和夫人说一下。”
春桃也略有担忧地看着自家小姐,得到阮映舒的回应后才松了一口气。
“你敢说我捶你!”温书禾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到底跟谁一路的?”
“那我现在俸钱是温府那边给发,夫人也说让我好好盯着你。”连翘嘀嘀咕咕。
温书禾气得要吐血,赶紧挥手,“得得得,果然人落魄了就会人嫌。”
一旁的程广敏锐地捕捉到“温相”两个字。
他本来是想感谢温书禾的救命之恩,没想到听到了这样的话。
他一直以为这小姑娘是平民老百姓,现在这么一听,莫不成是温相家的小辈?
“你们先去休息吧。”阮映舒安排好两个小姑娘,又对着李顺以及其余二人行了一礼,“今日多亏三位叔伯,映舒到时候自会回报。”
“你这姑娘又客气。”程有粮看了一眼里面躺着的温书禾,大声说道:“温丫头,要是没事的话,我们就走了!”
“行,到时候等我能下床了,我找你们去!”温书禾躺着也回了一嗓子。
温书禾躺了一会儿,偏过头看着阮映舒。油灯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色,她的眉眼在光里看起来格外柔和,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暖雾。
“你今天怎么跑山上去了。”阮映舒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
温书禾别开视线,盯着房梁嘟囔了一句:“采药。”
“什么药?”
“就……补身子的。”温书禾说着自己先心虚了,声音小下去,“你脉象弱,气血亏,再拖下去……”
她顿了顿,换了个说法,“反正我自己心里有数。”
阮映舒没有追问。
她只是坐在那里,垂着眼,过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走到榻边蹲下,把温书禾垂在榻沿的那只手轻轻拿起来翻了个面,掌心朝上。
温书禾掌心里有一道擦伤,八成是爬树擦的,阮映舒低头看着那道伤,拇指指腹沿着边缘慢慢描了一遍。
温书禾被她摸得心里发毛,又痒又不敢动,喉咙紧了一下:“你干嘛……”
阮映舒没有回答。她攥着温书禾的手,拇指按在那道擦伤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把她的手轻轻放回榻沿上,重新坐回去。
“你以后不要这样了。”阮映舒说。
温书禾愣了一下:“哪样?”
阮映舒不答了。她垂着眼,两只手放在膝上,其中一只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搭在榻沿边缘,离温书禾垂下的那只手很近。
温书禾看了看那一寸的距离,又看了看阮映舒低垂的眉眼,心里的感觉比被野猪撞那一下还来得凶猛。
她慢慢把手往榻沿那边挪了挪,指尖蹭上了阮映舒的指尖。
阮映舒没有缩手。
“不要把自己置于险境,不要老去危险的地方,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女人忽然开口。
“什么叫老去,我又不是没有独自上过山,只不过你不知道。”温书禾扣了一下左臂上的白布,“有些你该知道的,你都缺失了。”
“嗯。”
阮映舒就是缺失了。
她不知道温书禾是怎么留下那样的疤,又是怎么样学成这样的医术,成为靖安侯,成为温院判。
“我的命不金贵。”温书禾叹了口气,“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被罢官去爵,什么也不是,都没人要我。”
“我跟你直说了吧,我们家都觉得我没用了,温大大都不想要我,直接给我扫地出门,场面那叫一个惨烈。”
听着这漏洞百出又夸张的话语,阮映舒没笑,又轻轻嗯了一声,手掌放在她的旁边。
“你有人要的。”
“是么?”温书禾偏头看她。
温书禾去看她的眸子,一如既往地看不出什么,但这次比上次稍微安心些。
因为她想到了自己被撞前听到的那声“温书禾”。
阮映舒从来没有这么慌乱,这么撕心裂肺过。
“嗯。”女人轻拍了一下女孩的右臂。
“有人要就好。”温书禾释然地笑出来,呼出一口气,“要,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