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年岁小,天然回避这种悲哀情绪,蒲宝捂了耳朵钻回韦道平怀里,小二娘也挤在林惠音身边。
这戏不喜兴,但听着听着也入了神,黄萤娘红了眼,柳氏抹了眼泪,林惠音和卢雅竹都听得面有哀色。而邹氏更是抽泣不停,甚至痛哭出声,惹得众人从都戏里出来了,倒去看着她。
给老人家唱的戏,就算再悲也总要欢喜起来,瞧着戏中人阖家团圆,就连柳氏也笑着,邹氏却愈发收不住,红着眼捂着胸,等到戏散场时她站起身,踉跄几步,竟是要昏过去。
柳氏叫她吓了一跳,让众人把邹氏背到屋里,靠在软椅。
邹氏这一歪栽过去人倒清醒了,捋了捋自己散掉的头发,虚着眼看众人。
她的哭是有几分强调的,她的晕是有几分作伪的,但眼下,众人的目光都是那么焦急关切,都围绕着她,她的委屈和难过不减反增,真真切切翻江倒海。
“娘啊!”邹氏哀嚎一声,搂住柳氏哭个不停。
柳氏本来也把儿媳当女儿,只这一声喊痛了她的心肠。
“儿啊,儿啊。你莫哭,你哭什么,你哭得娘心肠都牵扯了。”
邹氏听得这一句,嘴却更扁,泪却更多。
柳氏怎么问她,她都只说是看戏看得魔怔了,终于引着柳氏叹了一句,“我知道,你是想阿芙了。”
邹氏并不否认,只是很有韵律地啜泣着。
众人闻言,便都偷眼看卢雅竹。
柳氏既然开了这个头,邹氏就伏在她膝头将自己的心事都说了。
说自己收了纪庆芙的信,信上千好百好,却有几圆泪痕,分明是受了委屈不敢说。
卢家老宅那么多的人,卢高轩行六,这一辈还有两个兄弟在家中,怎么就非得留纪庆芙这个孙媳伺候?
这话刺的卢家外祖母周氏跟柳氏是同辈人,所以反而先叫柳氏面上有几分不好看了。
邹氏又忙指了卢雅竹道:“阿芙与六郎要好,咱们做长辈的应当高兴才是,亲家夫人难道不想儿子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弟妹,你也实在太不心疼侄儿了。”
“嫂嫂说的是,但成婚是结两姓之好。若是只需要同郎君恩爱情好,旁的什么都不管,听起来倒不似那正头娘子了。”卢雅竹平静道。
但邹氏的面孔登时就黑了,脸颊上的肉在轻颤,生生忍住咒骂,只哀声冲柳氏哭喊,“娘,她竟然贬低阿芙至此!”
卢雅竹迎上柳氏微微谴责的目光,道:“我嫂嫂前日里来信,说阿芙思念六郎,以致于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晨起去陪我嫂嫂用膳时,失手打翻汤盅,浇了我嫂嫂半身,我嫂嫂还未说什么,她先昏了过去。大夫诊断说是饭吃少了缘故,我嫂嫂问话,她又只一味哀哀哭着,好似发了癔症。庆芙如此立不住,夫家嫂嫂怨我,难道娘家嫂嫂就不怨我?”
纪庆芙与卢高轩分离总也才三个月,就算有多少缠绵思念也该藏在心里酿一酿,露出这种痴态来,怎么会不叫别人看低了?
柳氏为难地别开眼,邹氏咬牙切齿道:“阿芙是六郎求去的,你莫忘了!你是恨他们夫妻情好啊!生生分离他们夫妻,叫阿芙肝肠寸断,还要耻笑她!”
的确,这婚事是卢高轩自己求来的。
纪永年还记得他是如何跪在卢雅竹跟前恳求,字字句句把卢雅竹敲得千疮百孔还要挣扎起来为他料理婚事。
纪永年搀着卢雅竹,就觉她身子一软,连说话的气息都不稳了。
“嫂嫂既这样说,我会写信回娘家。”
邹氏那点得意劲冒出来了,道:“那你就写,这孩儿性子柔弱,伺候不来人,还请亲家夫人多包涵!”
韦道平几乎要笑出来,林惠音听得一吞气,黄萤娘的脸色也不大好。
但在邹氏看来,柔弱是高贵的影子。
卢雅竹又何曾汤汤水水地伺候过柳氏呢?她刚进门时,卢家的排场碾得邹氏喘不过气来。
但这世情还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邹氏想到卢家会认了婚事,因为她自觉女儿的确是好,不然卢高轩怎么会放不下?
她也没想到卢氏会把婚事办得那样体面,女儿婚后的日子又这样甜蜜。
纪庆芙每每谈及,羞色都把邹氏那寂寥的夫妻生活映红了。
她在女儿的婚事上得到了满足。
这叫邹氏愈发觉得自己掌握了拿捏卢雅竹,乃至拿捏卢氏的法子,那就是闹起来。
“嫂嫂说的我都记下了。左右我兄弟多,嫂嫂也多,侄儿也多。只我嫡亲嫂嫂除了六郎之外,还上有四郎,下有八郎。总能调教出一个可堪为大家主母的儿媳,总不至于全是那只求一时惬意,非要关起门来过小家日子的。”卢雅竹对柳氏福了福,柔声道:“我这便回去写信。”
纪永年紧紧搀扶着卢雅竹,怒意快要烧裂胸膛。
众人都看见卢雅竹眼里悬着一汪泪,始终没有落下来,反而被她用帕子都按掉了。
“卢雅竹,你这话什么意思?”邹氏大获全胜,却愣愣站起身,追了卢雅竹几步。
“大伯娘适可而止!”纪永年护在卢雅竹身前,道:“我娘已经答应你了,还要如何?!”
邹氏张了张口,这要怎么说呢?
她既要女儿女婿朝夕相见,恩爱非常,还要女婿步步高升,仕途坦荡,还要卢家诸人不能心有芥蒂,要像疼爱纪永年、孟扶煦一样疼爱纪庆芙,等纪庆芙回了京中,一年四时要加以问候,也要把流水一样的好东西送给她,给她礼遇尊荣。
众目睽睽之下,韦道平神情鄙夷,毫不掩饰,林惠音满脸羞惭,耳根如烧,就连黄萤娘都臊眉耷眼,缩颈不语。
邹氏没能说出来,眼看着卢雅竹和纪永年走了。
卢雅竹刚出了柳氏的院子就有些支撑不住,只靠纪永年和仆妇搀扶着。
“阿娘。”纪永年一唤,眼泪就掉了下来。
卢雅竹仰天望了望,又低下头紧紧闭着眼,身子轻轻打着颤,显然气极。
“往后你要嫁人,若是兄弟未分家,要与妯娌同住屋檐下,尤其是有个嫂嫂,她有个什么不妥的,或门第不显,或性子卑劣,我绝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