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斯越听她口吻不对,小心翼翼道:“纪妹妹,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你不想说就别说。”
他急急忙忙开口,吐字含糊,纪永年又不气他的,只佯怒道:“哪个是你的鸡妹妹?”
丁斯越又是想笑,见她移转了身子走下台阶又是焦急,不由伸了手去抓,握住她膀子时,只觉丰柔无比,下意识便是一揉,掌心含了那团无骨的肉不肯放。
“你还捏上了?”纪永年遵照与孟扶煦的诺言,入冬以来多加进补,在卢雅竹的饮食上更是伺候仔细,所以母女二人都长了些肉。
卢雅竹岂止不见卢高轩,谁人她都不见了,总要养住了身心才是,被小人气得折损寿命才是大亏!
丁斯越被她一怪,忙是撤了手,又攥了拳快步行到阶下,仰面淋在雪中一旋身,再看向纪永年时,似有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孤独园的人在门内已经送别过了,几个孟氏的小孩难免郁郁又别扭,真叫人心头发酸,见天色渐晚,雪也愈大,纪永年再三要众人止步不。而秋盈和冬喜见她与丁斯越颇有谈兴,便也都避了避。
孤独园又是设在冷僻之处,门前古槐千百岁,什么没见过。
纪永年同他隔雪对望,心头不免砰然,可赫然就见古槐粗黑的树干旁悬着一张似笑非笑,眸光冷淡的美人面。
她惊得吞下一口含着雪沫的冷气,指着那人斥道:“你是鬼啊?你在这做什么!?”
庄亦扬坦荡地盯着她瞧了瞧,眼神懒懒地扫过丁斯越,背身掩到古槐后头去了。
好似是不打扰,请继续的意思。
纪永年面上烫得都不知是羞还是怒,她几步冲到树后,对要跟过来的丁斯越道:“你别过来。”随后才拧眉看向庄亦扬。
官服黑赤,身上的常服倒是银白一色,雪天里看着冷冰冰的,乌发上都是落雪,上下俱白,难怪方才一眼只看到他的脸。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跟踪我?”纪永年实在生气,说话时手一挥,斗篷上穗子打在庄亦扬的胳膊上。
她这件斗篷用的就是那块粗粗糙糙的五瓣郁金香蓝黄织布,内里衬了赤色的料子,风中翻飞时十分炫彩。
庄亦扬看了眼她身上粗粝鲜浓的异域风情,又看看她这张细腻如桃的面孔,垂眸开口道:“你不出门,也不赴宴。”
若是登门拜访,等他的只有闭门羹。
纪永年有些想笑,但又强自忍住。
自冠子送到庄亦扬跟前起到今日,他可是憋坏了吧?
可这张破嘴又说得是什么烂话!
“我不出门?我不赴宴?干你什么事?”纪永年明知故问。
“我有话要问你。”庄亦扬这语气,还跟那日似的。
“我有话要问你。”纪永年阴阳怪气地学,“我今时今日可还是落在你手?你问我就答?那也别在这了,天寒地冻的,拘了我去你的刑房吧?”
庄亦扬的唇缝愈发抿直了些,“那你如何才肯答?”
听得这一句,纪永年晓得自己拿捏了他,看着他偏头一笑,道:“你有问要我答,遣词造句总要得体些。我每每有所询问,总是很有礼的。”
“是吗?”庄亦扬不禁反问,见纪永年眼睫飞翘,旋身要走,只能道:“你是。”
“我是什么?”纪永年见他竟然用刀鞘拦自己,又是怒视。
庄亦扬放下刀,不知怎的忽然别过脸去透了口气,才盯了她道:“你是很得体有礼。”
纪永年满意了一指甲盖,道:“问什么?”
庄亦扬瞥了眼立在原地的丁斯越,道:“那冠子,你从哪里寻见的?”
纪永年抱臂一脸认真道:“这么久了,你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啊?庄将军也不要觉得太丢脸,到底是术业有专攻。你这人对首饰的了解,恐怕仅仅只分得出一股为簪,双股为钗吧?”
‘还真是。’庄亦扬对于首饰的程度还真就只有这么点。
他面无表情地说:“多宝阁的掌柜所描述的客人似是大食国人。”
“但那冠子是大食国的样式吗?”纪永年明显知道不是。
“你到底是怎么寻见的?”庄亦扬忍不住又问。
纪永年老神在在,道:“想我答你?”
庄亦扬颔首。
“那求我吧。”纪永年得意地说。
“求纪小娘子告诉我。”庄亦扬十分没负担地说。
纪永年根本不觉解气,有些不满地道:“你求人还真痛快。”
“没求过,不知竟这么好开口。”
庄亦扬从小到大的心事疑问都是自己厘清,只有这冠子的去向成谜,叫他遍寻不到,实在折磨。
纪永年越听他说话越气,又道:“我有一个要求。”
“讲。”
“以后我有任何问题问你,你都要好好答,不能头一拧,腿一甩就走了,可能做到?”
头一拧,腿一甩。
她所描绘的姿态步伐如此风骚,他哪有这样过?
庄亦扬实在点不下这个头去。
“再会。”纪永年得体又有礼地说。
庄亦扬展臂一拦她,终是道:“好。”
纪永年满意了两指甲盖,抱臂得意道:“那冠子是婆罗门人的喜好,他们来自南海天竺,气候炎热,也以白布缠头防日晒,但可随意脱摘。同样是高鼻深目,肤色也相近。婆罗门人在长安不过七八人,多为僧众,且不设庙宇,只在亲仁坊有一处法堂作为译经场。”
若不是孟扶煦曾带她去法堂看睡莲,纪永年也不会知道,长安城中还有这几个婆罗门人。
“与他们交谈不大容易,我也不知佛门中人为何要定婚礼所用之冠,所以只能一摞摞加银饼,到底是同意卖给我了。那冠子还真是独特美丽,我觉得值。”说到这,纪永年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之色,问:“那庄将军喜欢吗?”
庄亦扬木然道:“不喜欢。”
不喜欢也是认真答了,这还算得践诺了。
纪永年有些想笑,又问:“你试戴过了?不好看吗?”
“没有。”庄亦扬想了想又道:“兄长试戴了一下,简直不堪入目。”
银冠如雪,衬得他满面粗糙。
这话实在猝不及防,叫纪永年忍不住发笑,气势也破了,只能轻咳一声,皱皱眉道:“此事已了!记得你的承诺,还有!往后别再窥伺纪家!”
纪永年转而走向丁斯越,看着他身上也落了一层薄雪,表情很有点不高兴,便笑着道:“咱们走吧,雪人。”
雪人一下融开了。
丁斯越护着她上了马车后,也骑马随上。
他行过古槐,转首去看庄亦扬。
庄亦扬正看着孤独园的木门,回过身来白衣旋动飞上黑马,轻轻一抖缰绳就走了过来。
丁斯越眼下还只是太学学生,只等来年参加春试,所以并不知道他是何人,只愈发警惕了,不肯叫他靠近纪永年的马车。
可他的马儿却不大听话,频频退蹄,好似怕了庄亦扬。
庄亦扬打马走过,凉丝丝的一句话,雪花似得钻了进来。
“马儿乖顺,人也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