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但心底那个疑问,却像种子一样生根发芽,越长越大。
白练尘。
你到底是谁?
***
菜田边,白练尘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
“李叔你看,咱们现在补种的这一片,离溪水最近,土也最肥。”她用树枝点着地上的几个圈,“所以这一批,咱们用‘浅种快发’的法子。种子撒下去,盖一层薄土,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保持土壤湿润但不积水。这样七八天就能出苗,二十来天就能采收。”
李叔蹲在旁边,眼睛盯着地上的图,连连点头:“这个法子好!往年咱们种菜,都是深埋,等出苗得十来天,采收也得一个多月。”
“那是因为土不够肥,水也不够足。”白练尘说,“咱们现在有溪水,我又从山里挖了些腐叶土混进去,土肥了,水足了,自然长得快。”
她没提灵泉的事。
事实上,刚才补种时,她趁人不注意,已经悄悄往浇灌的水桶里滴了几滴灵泉水。那泉水效果神奇,她试验过——滴一滴在普通水里,浇过的菜苗一天能长平常三天的量,而且叶子更绿,根茎更壮。
但这事不能让人知道。
所以她得找个合理的解释——改良土壤,改进种法,勤浇水,多施肥。这些都能说得通,也不会引起太多怀疑。
“那这一片呢?”王伯指着稍远一些的田块问。
“这一片土质稍差,离水也远些。”白练尘用树枝画了另一片区域,“所以咱们用‘深种稳长’的法子。种子埋深一点,三天浇一次水,让根往深处扎。这样苗出得慢些,但长得扎实,不容易倒伏。而且采收期可以往后延,跟第一批错开,这样咱们的菜就能源源不断地供应。”
“妙啊!”王伯拍大腿,“这样一来,咱们不光有菜吃,还能拿去卖!错开采收,就能一直有新鲜的!”
周围几个帮忙的村民也围过来,听着白练尘讲解,脸上都露出兴奋的神色。
这些道理其实并不复杂,但以往没人这么系统地想过。种地靠天吃饭,靠经验传承,一代代都是这么过来的——深埋,等雨,看老天爷脸色。
可现在,白练尘告诉他们:可以改。
可以改良土壤,可以改进种法,可以控制采收时间。
这就像在黑暗里点了一盏灯,虽然光亮微弱,却照出了一条从未想过的路。
“尘丫头,这些法子……你是从哪儿学来的?”一个中年妇人忍不住问。
白练尘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以前跟我娘上山采药时,看她摆弄过一些草药。”她面不改色地说,“有些草药喜阴,有些喜阳,有些要浅种,有些要深埋。我就在想,菜跟草药都是地里长的,道理应该差不多。所以试着琢磨了一下,没想到还真管用。”
这话半真半假。
原主的生母确实懂些草药,这是她从原主记忆里翻出来的零碎片段。但那些记忆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她只能凭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好在村民们都信了。
“怪不得!你娘当年可是咱们村里最巧的媳妇!”
“是啊,听说她娘家以前是开药铺的,懂的可多了!”
“可惜去得早……”
议论声渐渐低下去,带着几分惋惜。
白练尘垂下眼,继续在地上画图。树枝划过泥土,发出沙沙的轻响。她心里却翻涌着别样的情绪。
原主的生母……
那个在记忆里只剩下一个模糊影子的女人。
她到底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嫁到白家村这个穷乡僻壤?又为什么会在原主六岁时就病逝?
这些疑问,像一根根细刺,扎在白练尘心里。
她不是原主,但对这具身体的原生家庭,总归有一份责任。更何况,那个女人的死,或许并不简单——从原主零碎的记忆里,她隐约感觉到,生母临终前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那未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尘丫头?”
李叔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白练尘抬起头,发现众人都看着她。她定了定神,露出一个浅笑:“没事,刚才走神了。咱们继续说——”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年轻后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满是惊慌。
“不、不好了!”他跑到田埂边,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村、村正家……白福……白福他……”
“白福怎么了?”李叔皱眉问。
“他、他死了!”
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愣住了。
白练尘缓缓站起身,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她看着那个报信的后生,一字一句地问:“你说什么?”
“白福……昨晚挨了板子,今天一早就不行了。”后生喘着粗气说,“刚才、刚才咽气了。村正……村正说要报官,说是……说是被人打死的!”
人群炸开了锅。
“死了?!”
“怎么可能?三十板子不至于打死人啊!”
“是啊,昨天行刑的时候我在场,打得是重,但绝对不至于要命!”
“那现在怎么办?村正要报官……”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白练尘却觉得周围的声音渐渐远去。她站在原地,看着远处村正家的方向,心里一片冰凉。
白福死了。
三十板子,打死了。
这可能吗?
也许可能——如果行刑的人下了死手,如果白福本身身体就弱,如果……
但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在她刚刚当众击败白文博,逼他认罚之后。
在她刚刚建立起威信,开始推行新制度的时候。
白福死了。
白文博要报官。
这巧合,未免太巧了。
白练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转头看向李叔和王伯,两人的脸色也都很难看。
“尘丫头,这……”李叔欲言又止。
“我去看看。”白练尘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她迈步往村正家走去,脚步沉稳,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致。
阳光依旧明媚,溪水依旧潺潺,菜田里的新芽依旧在破土而出。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