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了!”白大山突然大吼一声,把手里的长杆重重杵在地上,“赢了!苍狼狗被我们打跑了!”
“赢了!”
“赢了!”
欢呼声像潮水一样爆发出来。
村民们扔下长杆,互相拥抱,又哭又笑。有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有人跑到受伤的同伴身边,查看伤势——好在都是轻伤,最重的一个是被弯刀划破了胳膊,血流了不少,但没伤到筋骨。
白练尘走到那个受伤的汉子身边。
“李叔,忍一忍。”她撕下自己衣襟的下摆,熟练地包扎伤口。动作干净利落,止血、清理、包扎,一气呵成。
李叔疼得龇牙咧嘴,但看着白练尘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练尘丫头,多亏了你……多亏了你啊……”
“是大家齐心。”白练尘轻声说。
她站起身,环视四周。
村民们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感激,有信赖,有敬畏,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狂热。
白大山走过来,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丫头,你是咱们白家村的福星!”
赵铁匠也点头:“要不是你提前准备,咱们今天都得死。”
“对!多亏了练尘!”
“练尘救了咱们全村!”
赞扬声此起彼伏。
白练尘却没什么表情。她走到那三具游骑尸体旁,蹲下身检查。一具被阿默刺穿胸口,一具被沈澜的剑所伤,还有一具是被长杆捅死的。她仔细翻看他们的装备——皮甲是鞣制过的羊皮,质量一般;弯刀是熟铁打造,刃口有缺口;短弓是榆木做的,弓弦是牛筋。
典型的轻装游骑,不是精锐。
她又走到那两匹受伤的马旁边。一匹被砍伤了腿,站不起来了,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另一匹只是皮外伤,但受惊过度,不肯让人靠近。
马是好马。
北地矮马,耐力强,适应恶劣环境,是重要的战略资源。
“练尘。”
身后传来沈澜的声音。
白练尘转过身。
沈澜已经还剑入鞘——那柄软剑不知何时又藏回了衣内。他脸上沾了一点血污,青灰色的布衣下摆也被血浸湿了一片。但他站得笔直,眼神复杂地看着白练尘。
阿默跟在他身后,短刀已经收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村民们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
气氛突然变得微妙。
白练尘擦去脸上溅到的血迹——不知道是马血还是人血。她平静地回视沈澜,等着他开口。
沈澜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晨雾还未完全散去,阳光从东边的山脊透过来,在雾气中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光柱照在两人之间,尘埃在光线中飞舞。
“姑娘。”沈澜开口,声音低沉,“方才的阵法,进退有度,攻守兼备,绝非寻常农女所能知。”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你究竟是谁?”
问题终于来了。
白练尘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她展现出的东西太多了——改良农具、组织防御、指挥战斗,每一样都超出了这个时代一个边陲农女该有的认知。
她看着沈澜,看着这个气质不凡、剑法精妙、身边跟着高手随从的“读书人”,突然笑了。
笑容很淡,但眼里没有温度。
“我是白练尘。”她说,一字一顿,“白家村的女儿。”
然后她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和沈澜的距离。两人之间只剩两步,她能看清沈澜眼中自己的倒影,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种清冷的、像是松墨的气息。
“倒是沈公子。”她轻声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剑法超群,杀伐果断,身边随从更是身手不凡。你……恐怕也不是寻常读书人吧?”
四目相对。
雾气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
远处,村民们在处理尸体和战利品,欢呼声还在继续。近处,只有沉默的对视,和彼此眼中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怀疑。
阿默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白大山和赵铁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往这边走了几步,但又停下,犹豫着不敢靠近。
良久。
沈澜突然也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眼里的锐利稍稍缓和了一些。
“姑娘说得对。”他说,“我是谁,姑娘是谁,或许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转头看向正在欢呼的村民,“今天我们并肩作战,守住了这个村子。”
白练尘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是沈澜的让步,也是试探。他不追问,不代表他不怀疑。他只是选择了暂时搁置,等待更好的时机。
而她,也需要时间。
“沈公子说得对。”她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今天多谢公子和阿默兄弟出手相助。这份情,白家村记下了。”
“分内之事。”沈澜拱手,“倒是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游骑虽退,但必会引来更大报复。此地……恐怕不宜久留了。”
白练尘看向北方。
群山之后,是苍狼部的草原。今天逃回去的那些游骑,一定会把这里的遭遇报告上去。下一次来的,可能就不是十几骑,而是几十骑,甚至上百骑。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们要变得更强。”
她转身,面向所有村民。
阳光终于穿透了晨雾,照亮了整个村子。血迹、尸体、倒塌的栅栏、还在冒烟的草堆……一切都昭示着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
但村民们还活着。
他们看着她,等着她说话。
白练尘深吸一口气,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开:
“今天,我们赢了第一仗。”
“但战争还没结束。”
“从今天起,白家村要组建护村队。所有青壮,自愿参加,定期训练。我们要有更好的武器,更坚固的防御,更严格的纪律。”
“我们要让苍狼部知道——”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
“白家村,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好!”
“听练尘的!”
“组建护村队!”
欢呼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热烈。
沈澜站在白练尘身后,看着这个瘦小却挺拔的背影,眼神深不见底。阿默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
“公子,此女绝不简单。方才她砍马鞍、伤马腿的手法,干净利落,像是受过专门训练。”
“我知道。”沈澜轻声回应,“但她站在村民这边,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至少现在,够了。”
阳光完全升起,驱散了最后一丝雾气。白家村迎来了劫后余生的第一个清晨,也迎来了一个全新的开始。
而祠堂的门,不知何时悄悄开了一条缝。
白文博躲在门后,脸色惨白地看着外面欢呼的人群,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白练尘和沈澜,手指紧紧抠着门板,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的眼神里,有恐惧,有嫉妒,还有一种深深的、扭曲的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