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澜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姑娘通透。”
白练尘没接话。
她回到自家院子,王氏已经急得团团转。
“尘丫头,你真要去?”王氏拉着她的手,眼眶发红,“那县衙……那地方,咱们平头百姓去了,还能有好?”
“娘,别担心。”白练尘安抚她,“县太爷既然‘请’我们去,就不会在明面上为难。再说了,沈公子也同行,有个照应。”
王氏看向沈澜,眼神复杂。
沈澜朝她拱手:“伯母放心,在下会护白姑娘周全。”
王氏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只是转身进屋,拿出一个小布包,塞进白练尘手里:“这里面是几个饼子,还有一点铜钱……路上用。”
白练尘接过布包,布包温热,还带着灶火的余温。
“谢谢娘。”她轻声说。
***
半个时辰后,白练尘和白大山坐上了马车。
白大山换了一身最好的衣服——一件深蓝色的粗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他坐在马车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白练尘坐在他对面,掀开车帘一角,看向外面。
沈澜骑着一匹棕马,跟在马车旁。那马是上次从游骑那里缴获的,被他挑了一匹温顺的。他骑马的姿势很稳,背脊挺直,不像个书生,倒像个……军人。
白练尘收回目光。
马车缓缓驶出白家村。
村口,王氏和一群村民站在那里,目送他们离开。王氏不停地抹眼泪,几个妇人围着她安慰。白文博也站在人群里,背着手,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练尘放下车帘。
马车颠簸着驶上官道。
官道是黄土夯实的,还算平整,但车轮碾过时,还是会扬起尘土。车帘缝隙里透进细小的灰尘,在阳光中飞舞。车厢里弥漫着木头、皮革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白大山一直没说话,只是紧张地搓着手。
“大伯。”白练尘开口,“别太紧张。县太爷也是人,不会吃了咱们。”
白大山苦笑:“尘丫头,你不懂……那县衙,那地方……我、我爹当年就是被衙役抓走的,再也没回来……”
他声音发颤,眼中满是恐惧。
白练尘沉默。
在这个时代,官府对普通百姓来说,就是天。县太爷一句话,可以让你家破人亡,也可以让你飞黄腾达。白大山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次不一样。”白练尘说,“咱们有‘祥瑞’,有‘功劳’,县太爷不会轻易动咱们。再说了……”
她顿了顿:“沈公子在。”
白大山看向车窗外骑马的沈澜,眼神复杂:“那位沈公子……他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读书人。”白练尘说。
“读书人……”白大山喃喃,“可我看他,不像普通的读书人。”
白练尘没接话。
她也不觉得沈澜是普通的读书人。
但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
***
马车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在一处茶寮前停下。
“歇歇脚!”王二狗在外面喊,“喝口茶再走!”
白练尘掀开车帘,看见茶寮是路边搭的草棚子,摆着几张破旧的木桌。几个衙役已经下了马,围坐在一张桌子旁。王二狗正招呼茶寮老板上茶。
沈澜也下了马,将马拴在棚外的木桩上。
白练尘和白大山下了车。
茶寮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看见衙役,吓得手都在抖,端茶时差点把碗打翻。
“老东西,小心点!”一个衙役骂道。
“是、是……”老头连连点头。
白练尘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她和白大山、沈澜坐在另一张桌子旁。茶是粗茶,泡得发苦,碗边还有没洗净的茶渍。
白练尘端起碗,抿了一口。
苦味在舌尖蔓延,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白姑娘。”沈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你对县令召见,有何准备?”
白练尘放下茶碗,看向他。
沈澜坐在她对面,晨光从草棚的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一种探究。
“无非是献上‘祥瑞’以邀功,或是索要‘秘法’以谋利。”白练尘说,“见招拆招罢了。”
沈澜微笑:“姑娘通透。”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不过,这位张县令,风评似乎……颇为复杂。”
白练尘眼神一凝:“怎么说?”
“张德贵,举人出身,在安平县当了八年县令。”沈澜缓缓说,“政绩平平,但也没出过大错。只是……”
他放下茶碗:“听说他有个癖好,喜欢收集‘奇物’。前年,有个猎户在山里打到一只白狐,毛色纯白,没有一根杂毛。张县令听说了,硬是用十两银子‘买’了去。去年,有个农户种出一株并蒂莲,他也‘请’到了县衙。”
白练尘心中冷笑。
什么“买”,什么“请”,不过是巧取豪夺的遮羞布。
“还有,”沈澜继续说,“张县令和府城的刘通判是姻亲。刘通判的妹妹,嫁给了张县令的弟弟。所以张县令在安平县,位置坐得很稳。”
白练尘听懂了。
有靠山,有癖好,喜欢收集“奇物”——那么白家村的“快菜”和“击退蛮骑”的事,在他眼里,恐怕就是两件新鲜的“奇物”了。
“多谢沈公子提醒。”白练尘说。
沈澜看着她:“白姑娘打算如何应对?”
白练尘沉默片刻。
茶寮外,官道延伸向远方,尘土在阳光下飞扬。远处有商队经过,驼铃声悠远。更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要‘奇物’,我就给他‘奇物’。”白练尘说,“但要让他知道,这‘奇物’不是白给的。”
沈澜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姑娘打算谈条件?”
“为什么不呢?”白练尘看向他,“既然县太爷‘看重’我们白家村,那总该有些表示吧?比如……减免些赋税?或者,拨些钱粮,让我们把村防修得更结实些?”
沈澜笑了:“姑娘果然通透。”
白练尘没笑。
她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苦茶。
茶寮里,衙役们在大声说笑,王二狗在吹嘘自己当年如何“勇斗山贼”。白大山紧张地搓着手,眼睛一直盯着茶寮外的官道,像是随时准备逃跑。
沈澜坐在对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平稳。
白练尘放下茶碗。
碗底还剩一点茶渣,在粗陶碗里打着旋。
她知道,这次县衙之行,不会轻松。
张县令不是善茬,沈澜也不是简单的“读书人”。而她,一个身怀秘密的穿越者,一个可能背负着谋反罪臣血脉的农女,要在这些人之间周旋,求得一线生机。
但她不怕。
前世,她能在枪林弹雨中完成任务;今生,她也能在刀光剑影里活下去。
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更好。
“歇够了吧?”王二狗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该走了!县太爷还等着呢!”
白练尘站起身。
她看向沈澜,沈澜也看向她。
两人目光交汇,谁都没有说话。
但有一种默契,在无声中达成。
马车再次启程,驶向安平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