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提醒你。”沈澜道,“早做准备,总比措手不及好。”
“怎么准备?”
“第一,藏拙。”沈澜说,“快菜可以种,但不必再提‘月余可成’,可以说两月、三月。村防可以练,但对外只说防野兽,不提御敌。你自己,也要收敛些,别显得太与众不同。”
白练尘听着,心里快速盘算。
沈澜说得对。她之前太着急了,急着改善生活,急着增强自保能力,却忘了这个时代对“异常”的容忍度有多低。
“第二呢?”她问。
“第二,找靠山。”沈澜道,“张德贵怕府城,府城怕京城。如果你能找到比张德贵更大的靠山,他就不敢动你。”
“我一个农女,去哪找靠山?”
沈澜看着她,没说话。
但白练尘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在暗示,他可以成为那个靠山。
“沈公子,”白练尘缓缓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澜笑了笑:“一个游学士子,家道中落,准备科举。”
“不像。”白练尘摇头。
“哪里不像?”
“哪里都不像。”白练尘说,“你的气度,你的见识,你的谈吐……都不像一个破落书生。”
沈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白姑娘,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但一无所知,死得更快。”白练尘道。
两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一个衙役打扮的人骑马来到门口,翻身下马:“白练尘可在?”
白练尘站起身:“民女在。”
衙役走进院子,看了沈澜一眼,对白练尘道:“县令大人今晚在府中设宴,款待乡绅,特命我来请白姑娘和白大山赴宴。哦,还有这位沈公子,大人说,既然沈公子是白家村的客人,也一并请了。”
白练尘心头一沉。
宴无好宴。
但她不能拒绝。
“民女遵命。”她说。
衙役点点头,转身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澜放下茶杯,站起身:“看来,张县令动作很快。”
白练尘看向他:“沈公子去吗?”
“去。”沈澜道,“既然请了,自然要去。正好,我也想看看,张德贵这宴席,摆的是什么局。”
傍晚时分,白练尘、白大山和沈澜再次来到县衙。
这次不是去大堂,而是去后堂。县衙后堂是县令的私宅,比前衙精致许多。青砖铺地,廊下挂着灯笼,院子里种着花草,还有一个小池塘,养着几尾锦鲤。
宴席设在后堂的花厅里。花厅宽敞,摆着三张八仙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和酒壶。几个乡绅已经到了,正三三两两地说话。看见白练尘他们进来,众人都看了过来。
张德贵坐在主位上,今天穿了一身宝蓝色的常服,脸上带着笑,看起来比昨天和蔼许多。
“白姑娘来了!快请坐!”他热情地招呼。
白练尘行礼,和白大山、沈澜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很快,人都到齐了。除了张德贵,还有县里的主簿、典史,以及几个本地有名的乡绅,都是些穿着绸缎、大腹便便的中年人。白练尘和沈澜坐在最末席,白大山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诸位,”张德贵举起酒杯,“今日设宴,一是为了款待本县乡贤,二是为了给白家村的义民接风。白家村自卫有功,又献上快菜祥瑞,实乃本县之幸。来,大家共饮一杯!”
众人举杯,白练尘也端起面前的酒杯。酒是米酒,味道清淡,带着甜味。
一杯饮尽,宴席正式开始。
丫鬟们端着热菜鱼贯而入——红烧肉、清蒸鱼、炖鸡、炒时蔬……菜式不算奢华,但在这边陲小县,已经算是丰盛。空气中弥漫着油脂和调料的香气,混合着酒气,有些腻人。
张德贵很健谈,一会儿跟这个乡绅聊收成,一会儿跟那个主簿谈公务,气氛看似融洽。但白练尘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会扫过沈澜。
果然,酒过三巡,张德贵将话题引到了沈澜身上。
“沈公子,”他笑着问,“听白姑娘说,你是江南人士,游学至此?”
沈澜放下筷子,微微躬身:“回大人,正是。学生祖籍杭州,家道中落,故外出游学,以广见闻,准备明年科举。”
“杭州好啊,人间天堂。”张德贵点头,“不知沈公子家中以前是做什么的?”
“家父原是县学教谕,后因病去世。家母做些针线活计,勉强维持生计。”沈澜回答得滴水不漏。
“教谕?那可是清贵之职。”张德贵道,“难怪沈公子谈吐文雅,气度不凡。不知沈公子可曾进学?师从何人?”
“学生自幼蒙学,后在家自学,未曾正式拜师。”沈澜道,“只是多读了几本书,不敢称文雅。”
“谦虚了。”张德贵笑了笑,忽然问,“沈公子游学,可曾去过京城?”
白练尘心头一紧。
沈澜面色不变:“未曾。学生家境贫寒,盘缠有限,只在江南几省走走。”
“可惜了。”张德贵道,“京城繁华,人才济济,沈公子若去,定能大开眼界。不过,以沈公子的才学,明年科举,想必能高中。到时候,自然能去京城了。”
“借大人吉言。”沈澜举杯。
张德贵也举杯,两人对饮。
放下酒杯,张德贵转向白练尘:“白姑娘,昨日你献上的册子,本官看了,写得很好。不过,本官有个疑问——这快菜之法,若在全县推广,可能保证处处都有你白家村那样的收成?”
白练尘早有准备:“回大人,农事看天看地看人。民女的法子,在白家村有效,在别处未必完全一样。但若精心照料,总能比寻常菜蔬长得快些,收成好些。”
“只是快些、好些?”张德贵追问,“不能保证月余可成?”
“不能。”白练尘摇头,“白家村的快菜能月余可成,或许是地气特殊,或许是照料得法,或许是运气好。民女不敢保证别处也能如此。”
张德贵眯了眯眼,没再追问,转而道:“白姑娘除了快菜,可还有其他‘奇思妙想’?本官听说,你们村的村防也很有章法,不像普通村民能想出来的。”
来了。
白练尘垂下眼:“大人谬赞。村防之事,是村里长辈们一起商议的。咱们庄稼人,不懂什么章法,只是想着怎么防野兽,怎么护住村子。至于奇思妙想……民女一个农女,只会种地,哪有什么奇思妙想。”
“是吗?”张德贵笑了笑,“可本官觉得,白姑娘很不一般。十二岁的年纪,能有这般见识,这般胆识,实在难得。”
“大人过奖了。”白练尘道,“民女只是从小跟着爹娘下地,多懂些农事罢了。至于胆识……那是被逼出来的。蛮族要来,不拼命,就得死。”
这话说得实在,也堵住了张德贵继续试探的路。
张德贵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大笑:“好!说得好!不拼命,就得死!咱们边陲百姓,就该有这股劲儿!来,本官敬白姑娘一杯!”
白练尘举杯,一饮而尽。
酒很辣,烧得喉咙疼。
宴席继续,张德贵没再试探,转而跟乡绅们聊起了风花雪月。花厅里笑声不断,推杯换盏,看似宾主尽欢。
但白练尘知道,暗流一直在涌动。
她看见张德贵和师爷交换了一个眼神。看见几个乡绅打量她和沈澜的目光里带着探究。看见白大山因为紧张,打翻了一次酒杯。
她也看见,沈澜始终从容,该吃吃,该喝喝,该说话时说话,不该说话时沉默。他的仪态无可挑剔,就像一个真正的书香门第出来的士子。
宴席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散了。
张德贵亲自送客到花厅门口,对白练尘道:“白姑娘,今日招待不周,还请见谅。快菜之事,本官会尽快上报府城。你们村有功,本官不会忘记。”
“谢大人。”白练尘行礼。
“沈公子,”张德贵又看向沈澜,“若在安平县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本官。本官最爱结交青年才俊。”
“谢大人厚爱。”沈澜躬身。
三人离开县衙,坐上马车。
马车驶出县城,夜色已深。白大山一上车就瘫在座位上,长长舒了口气:“可算结束了……我的娘啊,这比下地干活还累……”
白练尘没说话,掀开车帘,看着窗外。
县城在身后渐渐远去,灯火稀疏。官道两旁是黑黢黢的田野,远处有零星的农家灯火,像萤火虫一样在夜色中闪烁。
她回想着宴席上的一切。
张德贵的试探,沈澜的应对,那些乡绅的目光,还有最后张德贵那句“本官不会忘记”。
不会忘记什么?
不会忘记白家村的功劳?还是不会忘记她和沈澜这两个“不一般”的人?
马车颠簸,白大山很快睡着了,发出鼾声。
沈澜坐在对面,闭目养神。
“沈公子,”白练尘忽然开口,“你觉得,张县令信了吗?”
沈澜睁开眼:“信了什么?”
“信了你的身份,信了我的说辞。”
沈澜沉默片刻,道:“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暂时不会动我们。”
“暂时?”
“嗯。”沈澜看向窗外,“他要上报府城,要用‘祥瑞’和‘民勇’之功做政绩。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会节外生枝。但等府城有了回音,或者他的目的达到了,那就难说了。”
白练尘握紧手。
“那我们该怎么办?”
“等。”沈澜说,“等他的下一步。同时,做好我们自己的事——种地,练兵,积蓄力量。”
他转过头,看着白练尘:“白姑娘,记住我白天说的话。藏拙,找靠山。”
白练尘点头。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离白家村越来越近。
而此刻,县衙后堂的书房里,张德贵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青瓷茶杯。
师爷站在一旁,低声汇报:“大人,已经派人去查了。沈澜自称杭州人士,父亲是县学教谕,但杭州那边还没有回音。白练尘的身世倒是清楚,白家村土生土长,父母都是老实庄稼人。”
“老实庄稼人?”张德贵冷笑,“能养出那样的女儿?”
“这……”师爷迟疑。
“那个沈澜,气度不像寻常破落书生。”张德贵放下茶杯,“谈吐,仪态,眼神……都不像。还有那个白家丫头,更不简单。她献上的东西,看似实在,核心却未吐露。”
“大人的意思是?”
“派人盯着白家村,特别是这两个人。”张德贵道,“一举一动,都要报给我。”
“是。”
“还有,”张德贵站起身,走到窗边,“给府城秦大人的年礼,该准备了。礼单上,加上‘安平县出现祥瑞快菜,民女献技,民勇自卫有功’这一条。写得漂亮些。”
师爷眼睛一亮:“大人高明!秦大人最爱这些祥瑞异闻,若是能引起他的兴趣……”
“若是能引起他的兴趣,”张德贵转身,脸上露出笑容,“那本官这县令的位置,说不定就能动一动了。”
窗外,夜色深沉。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