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箭?”李叔皱眉,“那东西可不好做……”
“我来教。”沈澜说,“我略懂一些。简单的竹弓,用麻绳做弦,虽然射程不远,但对付一般的野兽或者……毛贼,足够了。”
他没有说“土匪”或者“官兵”,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第五。”白练尘最后说,“妇女们也不能闲着。王婶、李婶,你们手巧,我想请你们组织村里的妇女,学习改进的纺织和腌制技术。纺出来的布、腌出来的菜,可以拿去集市上卖,换钱换粮。赚的钱,三成归公,七成归个人。”
王氏从灶房探出头:“尘丫头,你说的改进技术是……”
“我有些想法。”白练尘说,“等会儿细说。”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赵铁匠第一个站起来:“我干!尘丫头说得对,靠人不如靠己!县令盯上咱们了,咱们就得让自己硬气起来!”
“我也干!”李叔拍大腿,“不就是挖渠吗?老子有的是力气!”
“烧砖算我一个!”周伯的儿子周大牛喊道,“我爹腿脚不好,我替他!”
人群渐渐沸腾起来。恐惧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他们是被逼到绝境的百姓,现在有人指了一条路,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他们也愿意闯一闯。
白练尘看着一张张涨红的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些人是如此容易相信,如此容易被鼓舞。但她也知道,光有决心不够,还需要具体的计划,严格的执行。
“既然大家都同意。”她提高声音,“那我们就定个章程。”
她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上面用炭笔写着简单的分工和奖惩制度。
“修水渠,由李叔负责,赵叔协助工具。烧砖窑,由周伯和大牛负责,赵叔指导火候。护村队训练,由沈公子暂时负责,我会从旁协助。妇女工坊,由我娘和王婶负责。”她顿了顿,“每项工作,设一个负责人,两个副手。每天完工后,负责人要向我汇报进度。完成好的,有奖励——多分粮,多分钱。完成不好的,要说明原因,连续三天完不成任务的,换人。”
这是她从现代项目管理中学到的最简单的制度。明确责任,奖惩分明。
村民们听着,有些茫然,但更多的是新奇。他们从未听过这样的安排,但听起来……很有道理。
“另外。”白练尘最后说,“从今天起,村里所有公共事务的决策,由在座的各位共同商议。但一旦决议通过,必须严格执行。有意见可以提,但不能阳奉阴违。”
她看向角落里的一个人。
白文博。
这位白家村的前任“话事人”,从会议开始就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个旱烟杆,却没有抽。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尤其是当白练尘提出那一套套计划,当村民们纷纷响应时,他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此刻,白练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文博叔。”她开口,“您是老辈,经验多。修水渠的事,您看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白文博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容:“尘丫头想得周到,我没什么可说的。”
“那烧砖呢?”
“烧砖……是好事。就是费柴火,后山的树怕是不够砍。”
“我们只砍枯树和杂木,不砍成材的树。”白练尘说,“而且烧砖的柴火,可以从村民家里收购,一文钱一担。这样既解决了柴火问题,又能让家里多份收入。”
白文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既然文博叔没意见。”白练尘收回目光,“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各负责人带人开工。散会。”
人群渐渐散去,院子里恢复了安静。王氏端出煮好的茶,给还没走的人倒上。白大山帮着收拾凳子,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
沈澜走到白练尘身边,低声说:“做得很好。”
“只是开始。”白练尘看着院外,“真正的难处还在后面。”
“我知道。”沈澜说,“阿默已经去联系了,最迟后天,第一批工具和粮食就会送到。钱我也准备好了,明天就可以开始发工钱。”
白练尘点头。她需要沈澜的资源,但她也清楚,不能完全依赖。白家村必须有自己的造血能力,否则一旦沈澜这条线断了,一切都会崩塌。
“对了。”沈澜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这里面是五十两银子,你先拿着,作为启动资金。不够再跟我说。”
白练尘接过袋子,沉甸甸的。五十两,对白家村来说是一笔巨款。她握紧袋子,抬头看着沈澜:“我会还你的。”
“我知道。”沈澜笑了,“我等着收租。”
---
接下来的几天,白家村像一锅烧开的水,沸腾起来。
村西的缓坡上,三十多个壮劳力挥汗如雨。铁锹挖进泥土的声音、镐头敲碎石头的闷响、男人们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泥土的腥气、汗水的咸味、还有远处飘来的炊烟味,弥漫在空气中。李叔拿着白练尘画的简易图纸,指挥着沟渠的走向。赵铁匠带着两个徒弟,现场修理损坏的工具。每挖完一段,就有人用木尺量长度,然后在旁边的木板上划一道——那是白练尘要求的“进度表”。
后山脚下,砖窑的土堆已经垒了起来。周伯指挥着几个年轻人用木板做砖模,大牛带着人挖黏土。黏土黑亮湿润,带着一股土腥气。赵铁匠抽空过来看火膛的设计,用炭笔在地上画着结构图。白练尘蹲在旁边,不时提出修改意见——她前世执行任务时,曾在边境见过当地人烧制土砖,还记得一些关键点。
村东的空地上,护村队的训练开始了。沈澜站在队伍前,演示着最基本的站姿和步伐。二十多个青壮年排成三排,虽然动作生疏,但神情认真。阿默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一旁看着,偶尔上前纠正动作。白练尘手臂有伤,没有参与训练,但她每天都会来看,记下每个人的表现。
王氏家的院子里,七八个妇女围坐在一起。白练尘搬出那架老旧的织机,演示着改进的穿线方法。梭子在经纬线间飞快穿梭,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妇女们看得目不转睛,手里拿着白练尘分发的麻线,跟着学。另一边,李婶在演示新的腌菜方法——用粗盐和香料分层腌制,密封在陶罐里。酸辣的气味飘出来,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白练尘穿梭在各个工地上。她手臂上的布条已经拆了,伤口愈合得很好,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她检查水渠的深度,测试黏土的黏性,查看训练进度,指导纺织技巧。她的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清晰有力。村民们看到她,都会停下手中的活,喊一声“尘丫头”或者“白姑娘”。
白文博也每天出现在工地上。他背着手,这里看看,那里转转,偶尔说几句“小心点”、“别偷懒”。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的影响力正在迅速消退。村民们有问题,会直接去找各项目的负责人,或者干脆去找白练尘。白文博的话,渐渐成了耳旁风。
第五天傍晚,白文博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村西方向。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水渠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像一条灰色的长蛇蜿蜒在坡地上。砖窑冒起了淡淡的青烟,那是第一次试烧。训练场上,男人们收工的号子声远远传来。妇女们说笑着从王氏家院子出来,手里拿着新纺的麻线。
一切都那么热火朝天。
一切都那么……刺眼。
白文博的手紧紧攥着门框,指节发白。他想起前几天开会时,白练尘站在院子中央,那些村民看着她,眼睛里是信任,是期待。而他坐在角落里,像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凭什么?
一个十二岁的丫头,还是个女娃,凭什么指挥全村人?
那些什么水渠、砖窑、训练队——听起来好听,可万一失败了怎么办?万一惹怒了县令怎么办?到时候倒霉的还不是全村人?
而且……沈澜。那个来历不明的书生,凭什么拿出那么多钱?他图什么?白文博不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一群穷百姓这么好。这里面一定有阴谋。
他转身走进屋里,关上门。屋里很暗,只有从窗户透进的些许余晖。他走到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粗糙的草纸,研墨。
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颤抖着。
他在犹豫。
但很快,那犹豫被一股更强烈的情绪压了下去——嫉妒,不甘,还有恐惧。他害怕失去现在的位置,哪怕这个位置已经名存实亡。他害怕白家村真的强大起来,那样他就彻底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笔尖落下。
“王二狗兄台亲启……”
字迹歪歪扭扭,但意思很清楚。他写了白家村最近的变化,写了白练尘如何“蛊惑人心”,写了沈澜如何“挥金如土”,写了水渠、砖窑、训练队。他暗示这些举动“恐非良民所为”,暗示白练尘和沈澜“图谋不轨”。最后,他恳请王二狗“转呈县尊大人”,请官府“明察”。
写完,他吹干墨迹,把信折好,塞进一个旧信封里。他走到门口,喊了一声:“白福!”
一个瘦小的少年从厢房跑出来,是他的远房侄子,父母双亡后寄住在他家。
“叔,啥事?”
白文博把信塞进他手里,又摸出五个铜板:“明天一早,你去县城一趟,把这封信交给东街杂货铺的王二狗。记住,亲手交给他,别让旁人看见。这五个铜板,是给你的跑腿钱。”
白福接过信和铜板,眼睛亮了:“谢谢叔!”
“去吧。”白文博挥挥手。
白福揣好信,蹦跳着回了屋。白文博站在门口,看着夜色渐渐笼罩村庄。各家各户亮起了油灯,炊烟袅袅升起,狗叫声远远传来。
一切都那么平静。
但白文博知道,这平静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他转身回屋,关上门。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映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