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货郎连忙点头,“我就是个走街串巷卖点小玩意儿的!姑娘,你们抓错人了!我就是看这村子热闹,想画个图,记下位置,下次好来卖货……”
“卖货需要画地形图?”白练尘抖了抖手里的纸,“需要标注砖窑、粮仓、训练场?”
货郎噎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我、我就是好奇!看你们村子在盖房子,在练兵,觉得稀奇……”
“好奇?”沈澜走上前,声音温和,但眼神锐利如刀,“好奇到要躲在林子里偷偷画图?好奇到看见巡逻的人就跑?”
货郎额头上冒出冷汗:“我、我怕生……怕你们不让我在村里卖货……”
“你担子里的货,”白练尘打断他,“针线是陈年旧货,线都发黄了。胭脂是劣质货,味道刺鼻。水粉结块,至少放了半年。一个靠卖货为生的人,会挑这种卖不出去的货走街串巷?”
货郎的脸色白了。
白练尘蹲下身,捡起他撒在地上的货郎担。担子很轻,她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担子的结构——底部有夹层。
她用力一掰。
“咔嚓。”
木板裂开,夹层里掉出几样东西:一把锋利的匕首,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白色粉末,还有一小卷细麻绳。
周围村民发出一阵惊呼。
“匕首!还有药粉!”
“这哪是货郎!这是歹人!”
货郎彻底慌了,挣扎着想跑,但栓子和铁蛋死死扭住他。
白练尘捡起那包白色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刺鼻的气味,是蒙汗药。她又看了看那卷细麻绳,绳子很新,但中间有一段颜色发深,像是浸过油,用来捆人时不容易挣脱。
专业工具。
她站起身,走到货郎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谁派你来的?”
货郎嘴唇哆嗦:“没、没人派我……我就是自己……”
“你自己?”白练尘冷笑,“一个普通的货郎,会随身带蒙汗药、捆人绳、匕首,还会画军事侦察用的地形图?”
她举起那张草纸,指着上面的标注:“‘砖窑(冒烟)’——你在观察砖窑的生产情况。‘粮仓(在建)’——你在估算我们的储粮能力。‘训练场(有人练武)’——你在评估我们的武装力量。还有这三个瞭望塔的位置,你连基座都标出来了——这说明你至少观察了两天以上,看到了我们施工的进度。”
她每说一句,货郎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不是好奇。”白练尘的声音像冰,“你是在执行任务。有人在让你侦查白家村,摸清我们的底细。是谁?”
货郎咬紧牙关,不说话了。
沈澜走到白练尘身边,低声说:“带回去审。这里人多眼杂。”
白练尘点头,对栓子和铁蛋说:“把他带到祠堂后面的空屋去,绑结实了,派人守着。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
两个年轻后生扭着货郎走了。村民们围上来,七嘴八舌:
“尘丫头,这人是土匪派来的探子吧?”
“肯定是!咱们村子最近太招眼了!”
“怎么办?土匪会不会来抢咱们?”
恐慌的情绪开始蔓延。
白练尘抬起手,人群安静下来。
“大家别慌。”她的声音沉稳有力,“我们早就料到会有人盯上村子,所以才会建瞭望塔,才会训练护村队。今天能抓住这个探子,说明我们的防卫是有效的。”
她环视众人:“从现在起,护村队巡逻再加一班。所有进村的外人,一律要登记来历,检查行李。砖窑、粮仓、训练场这些地方,加派双岗。大家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但要多留个心眼,发现可疑的人或事,立刻报告。”
村民们听着,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是啊,尘丫头早就想到了,早就做了准备。今天不就抓住探子了吗?
人群散去,各回各家,但脚步比来时匆忙了许多,眼神里多了警惕。
白练尘和沈澜并肩往祠堂方向走。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边只剩一抹暗红,暮色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笼罩了村庄。远处砖窑的方向,还有工人在忙碌,火把的光点在暮色中明明灭灭。
“你怎么看?”白练尘问。
沈澜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山匪。”
“嗯?”
“山匪的探子,不会画这么细致的地形图,也不会用蒙汗药和特制的捆人绳——他们更习惯用刀和蛮力。”沈澜说,“这个货郎,工具专业,侦查方法系统,像是受过训练。”
“受过谁训练?”
“官府。”沈澜吐出两个字,“或者,和官府有勾结的势力。”
白练尘脚步一顿。
两人已经走到祠堂后面的空屋外。屋里点着油灯,货郎被绑在柱子上,栓子和铁蛋持棍守在门口。阿默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白练尘推门进去。
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跳动,货郎抬起头,脸上满是汗水和恐惧。他看到白练尘身后的沈澜,眼神闪烁了一下。
白练尘拉过一张凳子,在货郎面前坐下。她没有立刻审问,而是仔细打量他——手上的老茧分布,指甲的干净程度,鞋底的磨损情况……
“你右手虎口和食指有厚茧,”她缓缓开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但你左手掌心也有茧,位置在掌根——那是长期握刀柄磨出来的。一个货郎,既写字,又用刀?”
货郎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的鞋底,”白练尘继续,“前掌磨损严重,后跟却很新——这是长期骑马的人才有的磨损特征。货郎走街串巷,靠的是脚力,不是马。”
货郎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指甲缝很干净,”白练尘盯着他的眼睛,“一个走村串户的货郎,风尘仆仆,指甲缝里不可能一点污垢都没有——除非你特别注意清洁。为什么?”
货郎终于崩溃了。
“我、我说……”他声音嘶哑,“是……是县衙的人让我来的……”
屋里一片死寂。
栓子和铁蛋瞪大了眼睛,阿默在阴影里动了动,沈澜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白练尘面不改色:“县衙的谁?”
“我、我不知道名字……”货郎哭丧着脸,“就是个穿皂衣的差爷,在县城外的茶棚找上我,给了我二两银子,让我来白家村看看,画个图,记下村里在干什么……他说就是官府例行巡查,让我别声张……”
“二两银子,就让你干这个?”白练尘不信。
“还、还答应事成之后再给三两……”货郎连忙说,“我家里老娘病了,急需用钱,就、就答应了……姑娘,我真不知道这是要害你们啊!我以为就是官府查案……”
“查案需要偷偷摸摸?”沈澜开口,“需要伪装成货郎?需要带蒙汗药和匕首?”
货郎哑口无言。
白练尘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已经完全黑了,村子里星星点点的灯火亮起来,像散落的星辰。那些灯火下,是正在吃饭的一家人,是缝补衣裳的妇女,是玩耍的孩子……
而县衙的人,已经把手伸过来了。
张德贵。
她几乎可以肯定。那个贪婪、狠毒、视人命如草芥的县令,在派杀手失败后,换了更隐蔽的方式——先侦查,摸清底细,再动手。
“姑娘,我知道的都说了!”货郎哀求道,“放了我吧!我保证再也不来了!我……”
白练尘转过身,打断他:“那个差爷,长什么样?”
货郎努力回忆:“中等个子,有点胖,左脸有颗黑痣,说话带点南边口音……”
白练尘看向沈澜。沈澜微微点头——这个特征,他记下了。
“栓子,铁蛋,”白练尘说,“把他关在这里,看好。每天给一顿饭,不许任何人接触。”
“是!”
白练尘和沈澜走出屋子。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
“张德贵等不及了。”沈澜说。
“他知道硬来不行,所以想先摸清我们的虚实。”白练尘看着远处的黑暗,“那个货郎只是个开始。接下来,可能会有更多探子,更专业的侦查,甚至——收买村里的人。”
她想起白文博那张阴沉的脸,想起那天开会时他坐在角落里的沉默。
“村里也不干净。”她说。
沈澜点头:“我会让阿默查。但眼下,我们得加快速度了。”
“粮仓和瞭望塔必须尽快建起来。”白练尘说,“还有护村队的训练,得加码。另外……”
她顿了顿,看向沈澜:“你之前说,要‘处理’张德贵。现在,是时候了吗?”
沈澜沉默了片刻。
夜色中,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深邃如潭。
“再等三天。”他说,“三天后,粮仓地基完工,瞭望塔基座起来,护村队再练一轮。那时候,我们手里有砖,有粮,有人,有防备——就算张德贵狗急跳墙,我们也能扛住第一波。”
他转头看向白练尘:“而这三天,我会让阿默去县城,把该查的查清楚,该准备的准备好。”
白练尘迎上他的目光。
油灯的光从屋里透出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的眼睛很亮,像淬了火的刀锋。
“好。”她说,“就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