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坐下。”王氏轻声说。
白大山叹了口气,重新坐下,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鸟鸣。
不是真的鸟,是竹哨模仿的声音——短促的三声,间隔规律。
白练尘猛地睁开眼睛。
“开始了。”
***
黑风寨坐落在两山之间的坳地里,背靠悬崖,易守难攻。寨墙是用粗木桩围成的,高约一丈,上面插着削尖的树枝。寨门紧闭,门楼上挂着两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晃。
寨子东侧的粮仓是个半地下的土屋,屋顶铺着茅草。西侧的兵器库是木结构,门上了锁。西北角的地窖入口很隐蔽,上面压着一块石板,石板上长满了青苔。
子时三刻,月到中天。
寨门上的哨兵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今晚三当家带人去了县城,寨子里只剩下二当家坐镇。二当家喝了酒,早早就睡了,寨子里的巡逻也松懈了不少。
“妈的,冷死了。”一个哨兵搓着手,朝手心哈气。
另一个哨兵靠在木桩上,眼皮打架:“熬过这班岗,回去睡……”
话没说完,一支竹箭悄无声息地穿透了他的喉咙。
哨兵瞪大了眼睛,双手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里涌出。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身体软软地倒下去。
另一个哨兵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黑影从暗处扑出,寒光一闪,他的喉咙也被割开。黑影扶住倒下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阿默从阴影里走出来,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沈澜带着五个人从后山暗道钻出来,身上沾着泥土和草屑。暗道入口很窄,仅容一人通过,里面潮湿阴冷,弥漫着霉味和老鼠屎的味道。但他们成功了——没有惊动任何人。
“粮仓两个守卫,在打盹。”阿默低声说,“兵器库一个,在喝酒。”
沈澜点头,朝身后挥手。五个人分成两组,一组扑向粮仓,一组扑向兵器库。
粮仓门口,两个守卫靠墙坐着,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栓子和铁蛋摸到他们身后,同时出手——改良镰刀的刀背狠狠砸在后颈上,两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栓子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点燃了早就准备好的火把。火把是用浸了桐油的破布缠成的,一点就着,火焰“呼”地窜起,照亮了他涂满锅底灰的脸。
他推开粮仓的木门,里面堆满了麻袋,空气中弥漫着粮食和陈腐的味道。火把扔进去,落在麻袋堆上。干燥的麻袋瞬间被点燃,火苗“噼里啪啦”地蔓延开来。
与此同时,兵器库那边也起了火。石头和二牛解决了守卫,砸开门锁,把火把扔进了堆满刀枪棍棒的库房。木结构的房屋很快被火焰吞噬,浓烟滚滚而起。
“走水了!走水了!”
寨子里终于响起了惊呼声。匪徒们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冲出来,看到粮仓和兵器库同时起火,顿时乱作一团。
“救火!快救火!”
“水!拿水来!”
“粮仓!粮仓烧起来了!”
混乱中,沈澜带着人直奔西北角的地窖。石板很重,需要两个人才能搬开。石板下是黑洞洞的入口,一股霉味和排泄物的恶臭扑面而来。
“下面有人吗?”栓子朝里面喊。
黑暗中传来细微的啜泣声。
“是、是白家村的人吗?”一个女人的声音颤抖着问。
“是!我们来救你们!”栓子说着,率先跳了下去。
地窖很深,底部铺着干草。借着上面透下来的火光,栓子看到十几个女人和孩子蜷缩在角落里,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她们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不敢置信。
“快上来!”栓子伸手去拉最近的一个女人。
女人犹豫了一下,抓住了他的手。
一个接一个,被掳的百姓被拉出地窖。她们看到外面冲天的火光,看到那些涂着锅底灰、手持奇怪武器的人,有的吓得腿软,有的激动得哭出声来。
“别哭!快走!”沈澜厉声道,“从树林暗道走!快!”
石头和二牛在前面开路,栓子和铁蛋在后面断后,十几个百姓被护在中间,跌跌撞撞地朝寨外树林跑去。
就在这时,寨子中央的木楼里冲出一个彪形大汉,光着膀子,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是黑风寨的二当家。
“妈的!什么人敢来老子地盘撒野!”二当家怒吼着,一眼看到了正在撤离的队伍,“想跑?给老子留下!”
他提着刀冲过来,身后跟着七八个匪徒。
沈澜眼神一冷,抬手就是一弩。
“嗖——”
竹箭破空而去,正中二当家的大腿。二当家惨叫一声,单膝跪地,鬼头刀“哐当”掉在地上。
“走!”沈澜喝道。
队伍加速撤离,很快消失在树林里。沈澜和阿默断后,一边退一边用弩箭压制追兵。竹箭虽然简陋,但在二十步内威力不小,接连射倒了三个匪徒。
追兵被震慑住了,不敢再追。
沈澜和阿默最后钻进树林暗道,从里面用石头堵住了入口。暗道里一片漆黑,只能靠摸索前进。但阿默早就探熟了路,带着队伍在黑暗中快速穿行。
一刻钟后,他们从山另一侧的出口钻了出来。
月光照在山坡上,白家村就在山下,点点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回头望去,黑风寨的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
“成了……”栓子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铁蛋、石头、二牛也瘫倒在地,一个个浑身是汗,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但他们的眼睛亮得吓人——那是劫后余生的兴奋,是胜利的狂喜。
被救出来的百姓们抱在一起,放声大哭。哭声里有恐惧,有委屈,更多的是重获新生的激动。
沈澜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火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阿默站在他身边,低声说:“公子,粮仓和兵器库全烧了。匪徒死伤至少二十人,我们的人……只有三个轻伤。”
“嗯。”沈澜应了一声,转身看向白家村的方向,“回去吧。”
***
队伍回到白家村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村口土垒上,白练尘站在那里,一身素衣,在晨风中衣袂飘飘。她看着队伍从山路上走来,看着那些被救出来的百姓,看着护村队员虽然疲惫但挺直的脊梁。
王氏和白大山冲上去,挨个检查队员的伤势。三个轻伤的人被扶进祠堂,白练尘亲自给他们清洗伤口、上药。灵泉水果然神奇,伤口止血很快,疼痛也减轻了大半。
被救的百姓被安置在几户有空房的人家,热粥、热水、干净的衣物——白家村拿出了最大的善意。
天亮后,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了。
黑风寨被一把火烧了大半,粮仓兵器库尽毁,二当家重伤,匪徒死伤惨重。而做到这一切的,是白家村一支只有十二人的队伍。
附近几个村子的人纷纷赶来打听,看到白家村严密的防御工事,看到训练有素的护村队,看到那些被救出来的乡亲,一个个目瞪口呆。
“白家村……这是要翻天啊……”
“听说带队的是个外乡人,武功高强……”
“什么外乡人!是尘丫头!白家的尘丫头!”
“十二岁?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我亲眼看见的!尘丫头站在村口,那气势,比县太爷还足!”
白家村的声威,一夜之间传遍了方圆百里。那些原本觊觎白家村富庶的小股流寇、地痞流氓,听到消息后都缩了回去。黑风寨都栽了,谁还敢去触霉头?
祠堂里,白练尘正在清点缴获的物资。黑风寨虽然被烧,但一些值钱的东西被阿默顺手带了出来——几十两散碎银子、几件金银首饰、还有几匹没被烧掉的布。
东西不多,但意义重大。这是白家村第一次主动出击的战利品,是护村队用命拼回来的。
白练尘一件件清点,登记造册。她的动作很仔细,手指抚过每一件物品,感受它们的质地、重量、温度。
忽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在一堆烧焦的杂物里,有一封没完全烧毁的信。信纸大部分已经炭化,只剩下一角还残留着字迹。她小心地捡起来,对着光仔细看。
残片上只有寥寥几个字:“……事成之后……秦……”
落款处,有一个模糊的印章痕迹。印章是方形的,边缘已经烧焦,但中间那个字还依稀可辨——
秦。
白练尘的手指微微收紧。
油灯的火苗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片冰冷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