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索指向何处?”沈听澜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听风阁主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双手呈上。铜钱是普通的“大夏通宝”,但边缘被刻意磨得锋利,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秦”字。
“三名死者身上或住处,都找到了这样的铜钱。”听风阁主道,“磨边铜钱是死士组织的标记,刻字表明雇主身份。这是江湖上的规矩。”
沈听澜接过铜钱。铜钱入手冰凉,边缘的锋利几乎要割破皮肤。那个“秦”字刻得极深,笔画狰狞。
秦桧。
果然是他。
十五年前,白起风将军被诬谋反,满门抄斩。十五年后,所有可能翻案的证人,都在即将开口时被灭口。而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此刻正高居丞相之位,权倾朝野。
沈听澜将铜钱握在掌心,锋利的边缘硌进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这痛感让他清醒,让他记住——记住那些枉死的将士,记住那些被掩盖的真相,记住这个王朝肌体里最深的毒瘤。
“继续查。”他说,“从秦桧的府邸入手,查他的账目,查他的往来,查他这十五年来所有不正常的举动。朕要知道,他为什么要陷害白起风,他到底在隐藏什么。”
“是。”听风阁主顿了顿,“还有一事。我们安插在丞相府的眼线回报,秦桧最近频繁接见几名来自北境的官员,其中一人是云州知府周文康。他们密谈时屏退左右,内容不详,但周文康离开时,带走了一封盖有丞相印的信函。”
北境,云州。
沈听澜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地图上的那个位置——云州位于大夏朝北部偏西,与苍狼部接壤,境内多山,易守难攻。更重要的是,云州毗邻白家村所在的区域。
一个模糊的猜测在他心中成形。
“盯紧周文康。”他下令,“查清那封信的内容,查清秦桧在北境还有什么布局。”
“遵命。”
听风阁主躬身,身影如烟雾般消散在侧门后,仿佛从未出现过。御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龙涎香还在燃烧,青烟袅袅。
沈听澜松开手掌,那枚铜钱静静躺在掌心,边缘沾着一点殷红——是他的血。他将铜钱放入暗格,与玉佩、册子放在一起。这些物件,像拼图的碎片,正在一块块拼凑出当年的真相。
而真相的背后,是滔天的阴谋,是无数人的鲜血,是一个王朝最深的伤疤。
他重新拿起朱笔,准备批阅剩下的奏章。笔尖刚触到纸面,御书房外传来高公公的通报声:
“陛下,丞相秦桧求见。”
沈听澜的笔尖一顿,一滴朱墨落在奏章上,迅速洇开,如血。
他放下笔,整了整衣袖,脸上所有情绪瞬间收敛,恢复成那个沉稳威严的年轻帝王。
“宣。”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从容。片刻后,秦桧的身影出现在御书房门口。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至胸前,头戴乌纱,身着紫色仙鹤补子朝服,手持象牙笏板,一派儒雅重臣的气度。
若非知道他的真面目,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贤相。
“老臣参见陛下。”秦桧躬身行礼,声音温和。
“丞相免礼。”沈听澜抬手,“赐座。”
秦桧在绣墩上坐下,姿态从容。他的目光在御案上扫过,在那摞弹劾北境将领的奏章上停留一瞬,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陛下勤政,实乃大夏之福。”他开口道,“老臣此来,是为北境一事。”
“哦?”沈听澜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茶沫,“丞相请讲。”
秦桧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这是云州知府周文康的密报。北境黑水隘口附近,近日出现一伙来历不明之人,自称‘前朝遗民’,宣扬妖术,蛊惑乡民。更有人见其与山中妖人勾结,炼制邪药,图谋不轨。”
高公公接过奏折,转呈御案。
沈听澜展开奏折,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奏折写得文采斐然,用词考究,将“前朝余孽”与“妖人”勾结之事描述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最后,周文康“恳请朝廷派遣钦差大臣,彻查此事,以安民心,以正国法”。
而奏折中提到的“黑水隘口附近”,正是白家村所在的区域。
沈听澜心中冷笑。
好一个秦桧。打压北境主战将领不成,便换了个法子——借“妖人”之名,要将白家村和白练尘打成“前朝余孽”,名正言顺地派兵剿灭。如此一来,既能除掉心腹大患,又能将白起风案的线索彻底斩断,还能在朝中树立自己“忠君爱国、铲除妖邪”的形象。
一石三鸟,好算计。
沈听澜合上奏折,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秦桧正色道,“周知府为人谨慎,若非确凿,绝不会轻易上奏。老臣以为,此事关系重大,若不及时处置,恐酿成大祸。请陛下即刻下旨,派钦差前往北境,彻查妖人,肃清余孽。”
御书房内安静下来。
龙涎香的青烟在两人之间盘旋,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沈听澜能听见秦桧平稳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能看见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得意。
这个老狐狸,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沈听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透的茶汤。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一路滑入喉咙,像一把冰冷的刀,割开所有伪装的温润。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秦桧,脸上露出一个温和而赞同的笑容。
“丞相所言甚是。”沈听澜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北境乃边防重地,岂容妖人作乱?此事确需详查。”
秦桧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得意。他躬身道:“陛下圣明。”
“不过,”沈听澜话锋一转,“派何人为钦差,还需斟酌。北境情势复杂,既要查清妖人之事,又不能惊扰边关防务,更不能让有心人借机生事。”
秦桧的笑容微微一僵。
“丞相以为,”沈听澜看着他,眼神深邃如潭,“派何人去最为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