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她信中的字句:“北境昨夜初雪,晨起推窗,天地皆白。忽忆公子信中‘江南无所有’之句,遂觉风雪虽寒,然心有暖意。”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他赠她玉簪,她回以暖意。
可如今,他要将一场风暴送到她面前。
沈听澜闭上眼。
棋局已开。
他执黑子,秦桧执白子,白练尘是棋盘上最关键的劫材。这一局,他不能输,也输不起。
“来人。”
一名太监应声而入。
“传朕口谕:命兵部加强北境边防巡逻,尤其是云州一带。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遵旨。”
太监退下。
沈听澜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未落。
最终,他只写了四个字。
***
七日后。
白家村。
黄昏时分,天边残阳如血,将雪地染成一片橘红。白练尘正在蒸馏酒工坊里检查新一批酒液的纯度,忽然听到村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她放下手中的量杯,走出工坊。
赵铁匠也从隔壁铁匠铺出来,手里还拎着铁锤:“练尘,有马蹄声。”
“听到了。”
两人快步走向村口。
老槐树下,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背上是一名身着普通棉袄的汉子,风尘仆仆。马到村口,汉子勒缰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白练尘认出了他——是听风阁的信使,之前来过几次。
“白姑娘。”信使拱手,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京城急信。”
白练尘接过油纸包,触手微温,还带着信使的体温。她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以及一张小纸条。
她先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周廷已过黄河,五日内抵云州。随行十二衙役、八文吏、四‘高人’,另有暗桩不明。小心。”
她将纸条递给赵铁匠,然后展开那封信。
信纸是普通的宣纸,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四个墨迹淋漓的字:
“棋局已开,小心落子。”
字迹刚劲,力透纸背。
白练尘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将她的睫毛染成金色。远处,村中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来饭菜的香味。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可她知道,这平静即将被打破。
赵铁匠看完纸条,脸色凝重:“练尘,钦差五日内就到云州,从云州到咱们这儿,最多再两日。满打满算,也就七天时间。”
“七天够了。”白练尘将信纸仔细叠好,收进怀中,“按原计划,明天开始执行。”
“工坊减产,学堂停课,流民分散……这些都好办。”赵铁匠压低声音,“可那些‘高人’怎么办?万一他们真有什么邪门手段……”
白练尘笑了:“赵叔,这世上哪有什么妖术。所谓高人,不过是装神弄鬼的骗子。他们若来,咱们就以常理待之。工坊的技术,就说是祖传秘方加自己琢磨;民兵操练,就说是为了保家卫国,防蛮族劫掠;流民收容,就说是积德行善,朝廷不也鼓励安置流民吗?”
“可周廷是秦桧的人,他若存心找茬……”
“那就让他找。”白练尘目光平静,“真金不怕火炼。只要咱们自己不出纰漏,他就抓不到把柄。”
她顿了顿,看向远方:“况且,沈公子既然说‘棋局已开’,就说明他已有安排。咱们不是孤军奋战。”
赵铁匠点点头,但眉头依然紧锁。
白练尘拍了拍他的肩:“赵叔,去通知大家吧。从明天起,白家村进入‘静默期’。一切外松内紧,静观其变。”
“好。”
赵铁匠转身离去。
白练尘独自站在老槐树下,望着官道的方向。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寒风渐起,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她裹紧了棉袄,却依然觉得冷。
不是身体的冷,是心里的冷。
那种熟悉的、如临大敌的紧绷感,又回来了。
前世,每次执行重大任务前,她都会有这种感觉。心跳加速,感官敏锐,血液在血管里奔流,每一个细胞都处于备战状态。
不同的是,前世她孤身一人,生死自负。
而今生,她身后有白家村,有白大娘,有赵铁匠,有那些信任她的村民和流民。
还有……沈听澜。
她伸手入怀,摸到那封只有四个字的信。
棋局已开,小心落子。
她会的。
她会小心落子,步步为营。
也会守住这片土地,守住这些人。
夜色渐浓,白家村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的光从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白练尘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雪地上响起,清晰而坚定。
远处,官道尽头,黑暗吞噬了最后一线天光。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