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改良,都是按图谱来的?”周廷问。
“大部分是。”赵铁匠点头,“也有些是小老儿自己琢磨的。比如这个犁头,原来只能耕浅土,我加了个可调节的深度卡扣,现在能耕深土了。还有这个脱粒机,是我跟王木匠一起琢磨出来的,比用连枷打省力多了。”
周廷放下图纸,在工坊里转了一圈。
他看得很仔细。锻铁炉、风箱、铁砧、淬火池……每一样工具都普通,但摆放得井井有条,地面干净,墙上还挂着“安全操作须知”的木牌。木牌上的字歪歪扭扭,显然是村里人自己写的:炉前勿饮酒,打铁戴手套,淬火要小心……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民兵名册。”周廷走出工坊,声音更冷了。
白大山早已等在门外,双手捧着一本册子。
周廷接过,翻开。
册子用线装订,封皮上写着“白家村护村队名册”七个字。里面一页页记录着队员信息:姓名、年龄、住址、家庭成员、入队时间……每一条都清晰可查。名册最后还有一页“操练记录”,写着某月某日操练内容、时长、出勤人员。
“护村队?”周廷抬头,“谁准你们私设武装的?”
“大人误会了。”白练尘上前一步,“白家村地处边陲,常有野兽出没,偶尔还有流寇骚扰。村民为自保,便在农闲时组织青壮操练,用的都是锄头、铁锹等农具,并非刀枪兵器。此举只为保境安民,绝无私设武装之意。”
她伸手指向名册:“大人请看,名册上注明‘农闲操练’,所有队员皆是本村青壮,平日仍以务农为主。操练内容也无非是些强身健体、协同配合的简单训练,与军中操典截然不同。”
周廷翻到操练记录页。
确实如她所说:某日,练习队列行走;某日,练习投掷石块;某日,练习协作搬运……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内容。
“那村口的栅栏、瞭望台,又作何解释?”周廷合上名册,目光如刀。
“防野兽用的。”白大山接口,“去年冬天,后山下来一群野狼,叼走了村头李老三家两只羊。咱们就修了栅栏,建了瞭望台,晚上派人值守。从那以后,再没丢过牲口。”
周廷沉默了。
他站在工坊外的空地上,晨光已经完全洒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周围,村民们远远站着,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敬畏,有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等待——等待他给出一个结论。
查账,账目清晰。
查工坊,器械虽有改良,但来源“合理”。
查民兵,名册齐全,理由充分。
一切都很完美。
完美得像是精心排练过的一场戏。
周廷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阴鸷的光。
“白练尘。”他缓缓开口,“你很好。”
白练尘微微躬身:“大人过奖。”
“本官在朝为官二十年,见过不少能言善辩之人。”周廷踱步到她面前,两人距离不过三步,“但像你这般年纪,却有如此心思缜密、应对自如的,还是头一回见。”
“民女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周廷盯着她的眼睛,“那你告诉本官,一个边陲小村,为何能在短短一年内,开荒千亩,修建工坊,设立学堂,组织护村队?这些事,哪一件不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时间?白家村以前穷得连饭都吃不饱,现在却样样俱全——这,也是实话?”
祠堂前,空气骤然凝固。
村民们屏住呼吸。
白练尘抬起头,迎向周廷的目光。晨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周廷阴沉的面容。
“大人。”她轻声开口,“白家村能有今日,靠的是三样东西。”
“哦?哪三样?”
“一靠皇恩浩荡,风调雨顺,让咱们有了好收成。”白练尘伸出一根手指。
“二靠村民齐心,日夜劳作,不怕苦不怕累。”第二根手指。
“三……”她顿了顿,第三根手指缓缓伸出,“靠一点运气,一点巧思,还有,一点敢为人先的勇气。”
她转身,指向远处的田地。
“大人若不信,可亲自去田里看看。那些高产粮种,是民女偶然在山中发现,试种成功后推广全村的。那些改良农具,是赵铁匠祖传手艺加上自己琢磨。那些水渠、工坊、学堂,是全村人一砖一瓦、一锄一镐建起来的。每一分收获,都浸透着汗水;每一处改变,都经历过失败。”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祠堂前的每一个角落。
“白家村不偷不抢,不骗不诈,所做的一切,只为让村民吃饱穿暖,让孩子有书可读,让老人安享晚年。若这也有罪……”白练尘转回身,直视周廷,“那民女无话可说。”
寂静。
长久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旗幡的声音,远处鸟雀的鸣叫声,以及人群中压抑的呼吸声。
周廷盯着她,许久,忽然拂袖转身。
“回县衙。”
“大人?”身旁的卫兵一愣。
“本官累了。”周廷头也不回,“今日查验到此为止。白练尘,三日后,本官会再来。届时,希望你还能如此巧舌如簧。”
他走向官轿,差役们迅速跟上。杏黄旗重新举起,队伍调转方向,缓缓离开白家村。
村民们目送着钦差队伍消失在村口,直到最后一抹绯色官袍隐入晨雾,才有人长长舒了一口气。
“走了……终于走了……”白文博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王婶扶住他,自己的手也在发抖。
赵铁匠抹了把额头的汗,喃喃道:“吓死我了……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白大山走到白练尘身边,低声道:“练尘,他还会再来。”
“我知道。”白练尘望着村口方向,目光深远,“这次没找到破绽,下次,他会更狠。”
“那咱们……”
“继续准备。”白练尘转身,看向众人,“账目再核对一遍,工坊该收的东西收好,护村队的训练……暂时转到后山去。另外,派人去县城,盯着周廷的一举一动。”
众人应声散去。
白练尘独自站在祠堂前,晨光洒在她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她抬起手,轻轻按在胸口——那里,星链项链微微发烫,像在回应她的心跳。
周廷不会罢休。
这场对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