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也没有!”
“床底下是空的!”
差役们陆续回报,声音里带着焦躁。他们已经搜了快半个时辰,翻遍了每一个角落,除了些破旧衣物、农具、粮食,什么都没找到。
赵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走到白练尘以前住的房间门口,这房间更简陋——一张木板床,一个破衣柜,一张小桌,墙上挂着个草编的斗笠。此刻,床板被掀在一边,衣柜倒在地上,桌子抽屉全被拉出来,里面的针线碎布撒了一地。
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赵虎喃喃自语,眼中闪过狠色,“那丫头绝对有问题!她那些本事,那些弩,那些农具……绝不可能凭空变出来!一定藏了什么!”
他环顾四周,目光忽然落在房间角落——那里有一块地砖,边缘的缝隙似乎比其他地方略宽一些。
“把这块砖撬开!”他厉声道。
两个差役上前,用刀尖插进缝隙,用力一撬。
“嘎吱——”
地砖被撬起,露出下面黑乎乎的泥土。
赵虎蹲下身,伸手在泥土里摸索。泥土潮湿冰冷,带着一股霉味。他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摸到。
“妈的!”他骂了一句,站起身,一脚踢飞那块地砖。砖块撞在墙上,“啪”地碎裂,碎屑四溅。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差役从堂屋那边快步走过来。这差役约莫二十出头,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那种,但一双眼睛格外清亮。他走到赵虎身边,压低声音:“头儿,我在堂屋那边发现点东西。”
“什么东西?”赵虎猛地转头。
“在……在神龛后面的墙缝里。”年轻差役的声音有些迟疑,“塞得很深,要不是我眼尖,根本发现不了。”
赵虎眼睛一亮:“带路!”
两人快步回到堂屋。堂屋正对门的墙上设着一个简陋的神龛,供着灶王爷的画像,画像已经泛黄,边角卷曲。神龛后面是土墙,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
年轻差役指着神龛右侧一道不起眼的裂缝:“就在这里面。”
赵虎凑近,借着晨光仔细看。那裂缝约莫一指宽,深不见底。他伸手进去,指尖触到一个硬物。他心中一喜,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掏出来。
是一个油纸包。
油纸已经泛黄,边缘破损,用麻绳捆着,绳结打得很粗糙。赵虎的手有些颤抖,他解开麻绳,展开油纸。
里面是几封信,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信纸粗糙,字迹歪斜,用的是最便宜的墨,有些字已经晕开。但内容却让赵虎的呼吸骤然急促——
第一封信,落款是“王二狗”,日期是三个月前。信中写道:“白村正亲启:黑风寨虽灭,余恨未消。白练尘那丫头断我等财路,此仇必报。若村正能助我等潜入村中,擒杀此女,寨中藏银,分你三成……”
第二封信,落款是“黑风寨三当家”,日期是两个半月前:“文博兄:按你所言,已派人散播白练尘‘妖女’谣言于邻村。然此女狡诈,竟当众演示农具,谣言不攻自破。下一步该如何,请兄示下……”
第三封信,没有落款,但字迹与第一封相同,日期是一个月前:“白文博:张县令已应允,只要你能找到白练尘‘通敌’或‘妖术’实证,便助你夺回村中大权,并许你县衙书吏一职。秦相那边,自有打点……”
赵虎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他颤抖着翻开那本册子——那是一本简陋的笔记,用炭笔写在草纸上,字迹潦草,但内容更加惊人:
“腊月初七:白练尘又弄出新农具,村中老少皆赞。此女不除,我白文博永无出头之日。”
“正月十五:与王二狗密会于后山。他答应派人扮作蛮骑,袭扰流民点,嫁祸白练尘防卫不力。事成后,分我五十两。”
“二月初三:张县令派人传话,秦相已注意到白家村异动。若我能找到白练尘‘逆证’,许我入京,谋一官半职……”
“二月十八:计划失败。白练尘竟训练民兵,真蛮骑来袭,反被她击退。此女……此女莫非真有妖法?”
笔记到此戛然而止。
赵虎捧着这些信和笔记,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猛地转身,看向那个年轻差役:“这些……这些是你发现的?”
年轻差役低着头:“是,头儿。就在那墙缝里,塞得很深。”
“好!好!好!”赵虎连说三个“好”字,脸上那道伤疤因为激动而泛红,“天助我也!天助我也!白文博……好你个白文博!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里竟勾结匪类,诬陷忠良!”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和笔记重新包好,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你,叫什么名字?”
“回头儿,小的叫陈青。”年轻差役依旧低着头。
“陈青……好!这次你立了大功!”赵虎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之后,本官定向周大人为你请赏!”
“谢头儿。”陈青的声音平静无波。
赵虎不再多言,捧着油纸包,大步冲出老屋。晨光洒在他身上,将他兴奋得有些扭曲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的瞬间,那个叫陈青的年轻差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
也没有注意到,在老屋后窗外的柴堆后面,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晨雾中,消失不见。
那是阿默。
***
半个时辰后,王员外宅院,正房。
门锁“哐当”一声打开,周廷带着赵虎等人,大步走进房间。
白练尘依旧坐在桌边,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她抬眼,看向周廷。周廷的脸色很复杂——有压抑不住的兴奋,有终于扳回一局的得意,还有一种即将发泄怒火的狠厉。
“白姑娘。”周廷在桌对面坐下,声音刻意放得平稳,“本官的人,在你家老屋搜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白练尘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哦?不知大人搜到了什么?”
周廷使了个眼色。赵虎上前,将那个油纸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展开,露出里面的信和笔记。
“这些,”周廷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是从你家神龛后的墙缝里搜出来的。白姑娘,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白练尘的目光落在那些信纸上。她看得很慢,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翻过。房间里很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差役巡逻的脚步声。
许久,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些信,”她缓缓开口,“是写给白村正白文博的。这笔记,也是白文博的笔迹。大人为何要拿来问我?”
周廷一愣。
他设想过白练尘的各种反应——惊慌,否认,辩解,甚至哭求。唯独没想过,她会如此平静,如此……置身事外。
“这……这是从你家搜出来的!”赵虎忍不住插嘴,“不是你藏的,还能是谁?”
白练尘看向他,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深潭。“这位差爷,我家老屋,自我搬去村北小院后,便一直空着。这三个月来,进出过那屋子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送粮的邻居,借农具的乡亲,还有……”她顿了顿,“还有白村正本人。他曾以‘检查屋况’为由,去过三次。”
她重新看向周廷:“大人若不信,可以问问左邻右舍。王婶,李伯,赵铁匠……他们都见过。”
周廷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些信和笔记,确实能证明白文博勾结匪类、诬陷忠良。但……它们是从白练尘家搜出来的。如果白练尘咬死不认,说是别人栽赃,而白文博又反咬一口……
“去!”他厉声对赵虎道,“把白文博给我带过来!立刻!”
“是!”
赵虎转身冲出去,脚步声急促而慌乱。
房间里又陷入寂静。周廷盯着白练尘,白练尘平静地回视他。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白文博被两个差役押了进来。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一进门,他的目光就落在桌上那些信和笔记上,瞳孔骤然收缩。
“白村正。”周廷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些东西,你认得吗?”
白文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被掐住了脖子。
“这些信,”周廷拿起第一封,一字一句地念,“‘白村正亲启:黑风寨虽灭,余恨未消。白练尘那丫头断我等财路,此仇必报……’”
白文博的身体开始发抖。
“还有这本笔记。”周廷又拿起那本册子,“‘腊月初七:白练尘又弄出新农具,村中老少皆赞。此女不除,我白文博永无出头之日。’”
“不……不是……”白文博终于挤出声音,嘶哑而破碎,“这不是我的……是栽赃……是白练尘栽赃我!”
“栽赃?”周廷冷笑,“那你说说,这些信,这些笔记,为何会出现在白练尘家的墙缝里?难道是她自己写了这些,然后藏起来,再故意让本官搜到,好陷害你?”
白文博哑口无言。他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石地面上,洇开深色的水渍。他的眼睛慌乱地转动,看看周廷,看看桌上的证据,最后看向白练尘。
白练尘也正在看他。
她的眼神很冷,像深冬的寒潭,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那种平静比任何指责都更让白文博恐惧。
“白村正,”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得能穿透墙壁,“不,白文博。”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本笔记,翻到最后一页。
“二月十八:计划失败。白练尘竟训练民兵,真蛮骑来袭,反被她击退。此女……此女莫非真有妖法?”她轻声念出这句话,然后抬眼,直视白文博惨白的脸。
“现在,”她将笔记轻轻放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你还有何话说?”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将整个房间照得通透。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一场无声的狂欢。
白文博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截被抽去骨头的朽木,缓缓地、缓缓地瘫倒在地。
青石地面冰冷坚硬,透过单薄的衣衫,刺进他的皮肉,刺进他的骨髓。
他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