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廷的嘴角微微抽搐。
白练尘提出的这三条处置,条条在理,无可指摘。尤其是第一条——按律当斩。如果他周廷此刻敢说一个“不”字,那就是公然包庇罪犯,传出去,他的官声就彻底毁了。
可如果真按律处置,斩了白文博……那白文博背后牵扯的张县令,乃至张县令背后的秦相爷,会不会迁怒于他?
周廷的脑子飞快地转动。晨光中,他的额头上又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周大人?”白练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莫非大人觉得,白文博的罪行……还不至于按律处置?”
这话问得刁钻。周廷若说“是”,那就是公然枉法;若说“不是”,那就得当场判白文博死刑。
进退两难。
周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向跪在地上的白文博,又看向广场上那些愤怒的村民,最后看向白练尘平静无波的眼睛。
“白姑娘所言极是。”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白文博罪行确凿,按律当斩。”
白文博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怪响。
“不过……”周廷话锋一转,“念在其多年为村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且今日当众认罪,态度尚可。本官以为,可免其一死。”
广场上一片哗然。
“免死?凭什么?”
“这种畜生就该千刀万剐!”
“周大人!您不能这样啊!”
愤怒的声浪再次涌起。周廷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抬手示意安静,但这次,村民们没有立刻安静下来。他们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那怒火不仅是对白文博的,也是对周廷的。
白练尘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知道周廷在打什么算盘——既不想担上包庇罪犯的罪名,又不想真的得罪张县令和秦桧。所以他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免白文博一死,但其他处罚照旧。
这正中她的下怀。
她本就没指望周廷会真的判白文博死刑。她要的,只是将白文博彻底逐出白家村,清除这个内鬼,同时震慑其他可能心怀不轨的人。
“肃静!”周廷再次大喝,这次用上了官威。
广场上的声浪渐渐平息,但那些愤怒的目光,依然像刀子一样刺向周廷。
周廷强作镇定,继续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白文博勾结匪类、诬陷良善、德不配位,三罪并罚!现判决如下:一,革去白文博村正之职;二,鞭刑三十;三,逐出白家村,永不得回;四,其家产充公,用于村中建设!”
他顿了顿,看向白文博:“白文博,你可服判?”
白文博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残烛。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他保住了性命。
“服……服判……”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好!”周廷一拍桌子,“来人!行刑!”
两名差役上前,将白文博拖到广场中央,按倒在地。另一名差役手持长鞭,走到他身后。
晨光中,那鞭子黑沉沉的,鞭梢在空气中划过,发出“咻”的破空声。
“一!”
鞭子落下,抽在白文博的背上。单薄的衣衫瞬间破裂,皮开肉绽。白文博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抽搐。
“二!”
“三!”
鞭子一下接一下地落下。每一下,都带起一蓬血雾。白文博的惨叫声越来越弱,到最后,只剩下压抑的呜咽。他的背上已经血肉模糊,鲜血浸透了破碎的衣衫,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汇成一滩暗红色的血泊。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清晨的露水气和远处炊烟的柴火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三十鞭打完,白文博已经昏死过去。两名差役将他拖起来,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到祠堂台阶下。
周廷看向白练尘:“白姑娘,如此处置,你可满意?”
白练尘站起身,走到台阶边缘。晨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她看向广场上的村民,那些熟悉的面孔——白大山、赵铁匠、王婶、陈老汉……他们的眼睛里,有愤怒,有悲伤,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她的信任。
“周大人秉公执法,民女自然满意。”她微微欠身,然后转向村民,“乡亲们,今日之事,大家都看到了。白文博为了一己私利,不惜勾结匪类,出卖乡亲。此等行径,天理难容!”
她的声音清亮而有力,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很远。
“但我要说的是,”她顿了顿,“白文博是白文博,白家村是白家村!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人渣,就否定了我们整个村子!我们不能因为一次背叛,就失去了对彼此的信任!”
广场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她,听着她说话。
“从今天起,”白练尘的声音陡然提高,“白文博不再是白家村的人!他的房子、田地、所有家产,全部充公!这些财产,将用于修建更坚固的围墙,购买更好的农具,改善咱们村的生活!”
“好!”
“白姑娘说得对!”
“咱们不能因为一个人渣就散了!”
欢呼声响起,像春雷般在广场上炸开。那些愤怒和悲伤,在这一刻,化作了对未来的希望和信心。
周廷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脸色复杂。
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他本想借搜查之机打压白练尘,结果却帮她清除了内鬼,巩固了威信。现在,白家村的村民对白练尘的拥戴,已经到了近乎狂热的地步。而他周廷,这个钦差大人,在他们眼中,恐怕只是一个不得不走个过场的官老爷罢了。
“周大人。”白练尘转身,看向他,“今日多谢大人主持公道。民女代白家村全体村民,谢过大人。”
她深深一礼。
周廷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白姑娘客气了。本官身为钦差,自当秉公执法。”
他站起身,整了整官袍:“此间事了,本官也该回京复命了。”
“大人这就要走?”白练尘故作惊讶,“不如在村中歇息一日,明日再启程?”
“不必了。”周廷摆摆手,“京中事务繁忙,耽搁不得。”
他走下台阶,差役们立刻跟上。赵虎牵来马匹,周廷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晨光中,他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白练尘。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像两把无形的刀,在无声地交锋。
许久,周廷才缓缓开口:“白姑娘好手段。今日之事,本官记下了。”
他的声音很低,只有白练尘能听见。
白练尘微微一笑:“周大人过奖了。民女不过是据理力争罢了。”
“据理力争……”周廷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好一个据理力争。不过,白姑娘,山高路远,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他一勒缰绳,调转马头。
“驾!”
马蹄声响起,钦差队伍缓缓离开白家村。晨光中,那些差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
广场上,村民们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他们围着白练尘,七嘴八舌地说着话,脸上洋溢着笑容。晨光洒在他们身上,给每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白练尘站在人群中,微笑着回应每一个人的问候。但她的眼睛,却一直望着钦差队伍消失的方向。
山高路远,来日方长。
周廷的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知道,这场斗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