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是一个皇帝对普通农女该有的态度?
秦桧的眉头紧紧皱起。他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上的小几。紫檀木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那个白练尘,到底什么来头?
他派人查过,背景干净得可疑。父母双亡,被白家村一对老夫妇收养,之前一直默默无闻,直到几个月前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又是改良农具,又是兴办工坊,还组织村民对抗土匪。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除非……
秦桧的眼睛微微眯起。
除非她背后有人。
是谁?朝中哪位大臣?还是……宫里的某位?
又或者,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农女,而是某个势力精心培养的棋子,专门放到北境去搅动风云的?
秦桧越想越觉得可疑。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
不管她是谁,都不能留了。
北境虽然偏远,但战略位置重要。若是让那里真的发展起来,成了气候,将来必成心腹大患。更别说,陛下似乎对她格外关注——这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信号。
必须尽快除掉她。
可是,怎么除?
陛下明显在护着她。直接动手,风险太大。
秦桧的手指敲击得更快了。他需要一把刀,一把既锋利,又不会牵连到自己的刀。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伯父,是我。”柳如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轻柔而恭敬。
秦桧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和煦的笑容:“进来吧。”
门被推开,柳如烟端着一个小巧的食盒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淡粉色的衣裙,发髻重新梳过,插了一支碧玉簪,脸上薄施脂粉,看起来温婉可人。
“伯父,您晚上没吃多少东西,我让厨房做了些燕窝粥,您趁热用些。”柳如烟将食盒放在小几上,打开盖子,一股清甜的香气飘散出来。
秦桧看着这个侄女,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柳如烟,确实是他精心培养的一枚好棋。才貌双全,温婉懂事,更重要的是,她爱慕陛下,一心想入主中宫。若是她能成为皇后,秦家的权势将更加稳固。
“如烟有心了。”秦桧接过粥碗,用勺子轻轻搅动着,“宴会还没散,你怎么出来了?”
柳如烟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垂下眼帘:“厅里有些闷,我出来透透气。正好看到伯父往这边来,就想着过来看看。”
秦桧喝了一口粥,燕窝滑嫩,甜度适中。他放下勺子,看着柳如烟:“如烟,你今年十七了吧?”
“是,伯父。”
“时间过得真快啊。”秦桧感叹道,“转眼间,你都长成大姑娘了。我记得你刚来府里的时候,才这么高。”他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怯生生的,见人就躲。”
柳如烟微微一笑:“那时多亏伯父伯母照拂,如烟才能有今日。”
“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秦桧摆摆手,话锋一转,“如烟,你对陛下……怎么看?”
柳如烟的心猛地一跳。她抬起头,对上秦桧那双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眼睛。她咬了咬下唇,脸上泛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红晕:“陛下……陛下是明君,如烟……如烟不敢妄议。”
“这里没有外人,但说无妨。”秦桧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柳如烟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陛下……英明神武,励精图治,是难得的明君。如烟……如烟心中敬佩。”
“只是敬佩?”秦桧追问。
柳如烟的脸更红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没有说话。
秦桧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了然和满意:“如烟,你是聪明孩子,应该知道,伯父一直希望你能有个好归宿。陛下年轻有为,后宫空置,正是需要一位贤德皇后辅佐的时候。你才貌双全,德行出众,是最合适的人选。”
柳如烟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伯父……真的吗?可是陛下他……他似乎对选秀之事并不热衷。”
“陛下是明君,自然要以国事为重。”秦桧慢条斯理地说,“但后宫之事,关乎国本,也不能一直拖延。朝中大臣们都在催促,陛下迟早要选秀立后。到时候,以你的条件,再加上秦家的助力,中宫之位,非你莫属。”
柳如烟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她想起刚才在花园里听到的那些话,想起那个叫白练尘的农女,心里那点喜悦瞬间被嫉妒和不安冲散。
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伯父,我……我听说,陛下似乎对北境一个农女……格外关注?”
秦桧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放下粥碗,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动作不紧不慢。
“哦?你听谁说的?”
“我……我无意中听到一些下人在议论。”柳如烟低下头,不敢看秦桧的眼睛。
秦桧沉默了片刻,暖阁里只有炭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如烟,陛下乃九五之尊,身边有些野花野草,不足为奇。”
柳如烟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秦桧话锋一转,声音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味道,“若这野草长了刺,甚至可能伤及国本……就该修剪了。”
柳如烟猛地抬起头。
秦桧看着她,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里面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锐利:“你是最知书达理的,该知道如何为陛下分忧。”
暖阁里安静得可怕。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小簇火星。
柳如烟看着伯父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修剪野草。
为陛下分忧。
她缓缓站起身,对着秦桧福了一福:“如烟明白了。多谢伯父教诲。”
秦桧重新眯起眼睛,脸上恢复了那种和煦的笑容:“明白就好。去吧,宴会还没散,你是主人家,该去招呼客人了。”
“是。”柳如烟躬身退下。
暖阁的门被轻轻关上。
秦桧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燕窝粥,慢慢喝了一口。凉粥入喉,带着一种黏腻的甜味。
他放下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柳如烟这枚棋子,该动一动了。
而那个北境的农女……
秦桧的目光落在墙上的《寒江独钓图》上。画中,一个蓑衣老翁独坐孤舟,在寒江上垂钓。江面空旷,远山寂寥。
“白练尘。”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冰冷的杀意,“我倒要看看,你能翻起多大的浪。”
***
柳如烟走出暖阁,重新回到宴会厅。
厅内依旧热闹。丝竹声,谈笑声,恭维声,交织成一片繁华的喧嚣。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肉香、熏香,还有贵女们身上各种脂粉香混合在一起的、甜腻得让人头晕的味道。
她端起得体的笑容,重新融入人群。
“柳小姐,您去哪儿了?刚才李夫人还问起您呢!”
“柳小姐,这首曲子您觉得如何?是教坊司新排的《霓裳羽衣曲》。”
“柳小姐……”
柳如烟微笑着应对,声音温柔,举止得体。没有人看出,她藏在袖中的手,正紧紧攥着一方丝帕。丝帕被她攥得皱成一团,上面绣着的并蒂莲图案扭曲变形。
她的目光扫过宴会厅。
那些锦衣华服的官员,那些珠光宝气的夫人,那些巧笑嫣然的贵女……所有人都在笑,都在说,都在演。
这就是京城。
这就是权力场。
而她柳如烟,生来就该站在这个场子的最中央。
那个北境的农女,算什么东西?也配让她放在心上?也配让陛下关注?
柳如烟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修剪野草?
她会的。
她会用最优雅的方式,让那根不知天高地厚的野草,彻底消失。
宴会厅的角落里,几个年轻的贵女正聚在一起低声说笑。看到柳如烟走过来,她们立刻围了上来。
“如烟姐姐,你刚才去哪儿了?我们正说起你呢!”
“是啊是啊,如烟姐姐,听说你前日又得了一幅王羲之的真迹?能不能让我们开开眼?”
柳如烟微笑着,声音轻柔:“真迹不敢当,只是一幅临摹之作罢了。诸位妹妹若是有兴趣,改日可以来府上赏玩。”
“那太好了!”
“如烟姐姐最是大方了!”
贵女们叽叽喳喳地说着,像一群欢快的雀鸟。
柳如烟的目光扫过她们年轻而鲜活的脸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这些女孩子,整天只知道谈论衣裳首饰、诗词歌赋、家长里短。她们永远不会知道,真正的权力斗争是什么样子,永远不会知道,要站在那个最高的位置上,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窗外。
窗外,月色正好。
同一轮明月,照着京城,也照着千里之外的那个小山村。
柳如烟收回目光,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是上好的梨花白,入口清冽,回味甘甜。
可她却尝出了一丝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