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更冷了，吹得枯草伏倒一片。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清辉洒满山坡，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白练尘忽然问，声音很轻，“为了我，公开和秦桧撕破脸，值得吗？”

沈听澜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握着玉簪的手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值得。”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白练尘，在我心中，无人能与你相比。”

白练尘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些流言蜚语，伤不了你分毫。”沈听澜继续说，目光灼灼，像两簇燃烧的火焰，“我也不会允许。”

这句话很重。

重得像一个承诺，一个誓言。

白练尘垂下眼，看着手里的玉簪。簪身的温润触感透过掌心传来，一直传到心里。她不是没被人表白过，前世执行任务时，也有过各色各样的男人对她示好，或真心或假意。但她从来都是冷静的，理智的，像一块冰，不为所动。

可这一次，不一样。

沈听澜不是那些男人。他是帝王，是掌握生杀大权、一言可定天下兴衰的人。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影响千万人的命运。可他此刻坐在这荒凉的山坡上，对她说“在我心中，无人能与你相比”。

这不是情话。

这是帝王的心。

“谢谢。”白练尘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但我更想知道，朝局现在到底如何？北境的军情呢？苍狼部有什么动静？”

沈听澜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赏，有无奈，也有更深的东西。

她还是这样。

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永远把家国大事放在个人情感前面。

“朝局……”他叹了口气，“秦桧一党把持了六部中的四部，户部、吏部、兵部、工部都在他们手里。赋税改革推进艰难，边军粮饷被层层克扣，军械老旧，士气低落。北境边军的统帅李老将军是我的人，但他年事已高，手下将领又多有被秦桧收买的，他能掌控的兵力，不到三成。”

白练尘的眉头皱得更紧。

“至于苍狼部……”沈听澜的声音沉了下来，“探子回报，苍狼部的大汗拓跋烈已经统一了草原三部，正在集结兵力。最迟明年开春，一定会南下。”

“开春……”白练尘喃喃道，“还有不到四个月。”

“对。”沈听澜点头，“所以时间很紧。我必须在这四个月里，肃清朝中秦桧一党，整顿边军，筹措粮饷，做好迎战准备。”

“你做得到吗？”白练尘问，不是质疑，而是客观的评估。

沈听澜沉默了片刻。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眉宇间深深的疲惫和凝重。这个年轻的帝王，肩上扛着整个国家的命运，内有权臣掣肘，外有强敌环伺，他就像走在悬崖边上，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很难。”他诚实地说，“但必须做到。”

白练尘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那些在黑暗中负重前行的战友。他们也是这样，明知前路艰险，却依然义无反顾。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你需要什么？”她问。

沈听澜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像要把她吸进去。

“我需要你。”他说，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白练尘的心猛地一跳。

“练尘。”沈听澜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温热而有力，将她冰凉的手完全包裹住，“留在这里，固然能庇护一村。你做得很好，白家村现在富庶安宁，像个世外桃源。但你的才华见识，当用于更广阔的天地。”

他的手指收紧，握得她有些疼。

“大夏积弊已深，强敌环伺，百姓困苦，将士寒心。”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擂鼓，一下下敲在她心上，“我需要你……来京城帮我，可好？”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山坡上，枯草在风中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远处村落的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点，像沉睡的眼睛。夜枭的叫声又响起来，凄厉而悠长，在山谷间回荡。

白练尘看着沈听澜。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映着她的影子，也映着整个天下的重量。他的手很烫，烫得她掌心冒汗，玉簪的簪尖硌在两人交握的手之间，带来清晰的痛感。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对她说“我需要你”，不是作为工具，不是作为棋子，而是作为并肩作战的伙伴，作为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

也是第一次，有人把整个国家的未来，放在她面前，问她“可好”。

风更冷了。

吹起她的发丝，拂过脸颊，带着深秋的寒意。她该拒绝的。她只是个穿越者，只想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守护好重生后得到的家人和村民，过上前世梦寐以求的安宁生活。京城是漩涡的中心，是权谋的战场，一旦踏入，就再也回不了头。

可……

她看着沈听澜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清晰的自己。

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就像前世，她穿上军装，拿起枪，走向战场。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责任。

现在，责任又来了。

以另一种方式。

“给我三天时间。”白练尘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沈听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松开了手。

“好。”他说，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我等你。”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她。

月光下，她依然坐在山坡上，身影单薄，却挺得笔直，像一杆枪，像一面旗。

“练尘。”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但你要知道——从我在白家村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是那个能改变这个时代的人。”

说完，他拉上兜帽，转身朝山下走去。

深青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

白练尘依然坐着，手里紧紧握着那支玉簪。簪身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触感温润。她抬起头，望向南方的天空，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月光清冷，星河璀璨。

三天。

她只有三天时间，做一个可能改变一生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