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看着垂眸难过的监察者。

他当初选择成为人类，不是因为厌倦了系统的身份，不是因为向往人类的感情。

只是因为在无数个日夜的陪伴中，他不满足于只做一个声音，不满足于只能在脑海中与监察者对话，不满足于隔着数据的屏障看着监察者在他所痛楚的鲜血与杀戮中独自前行。

于是选择换取短暂的几十年去真切拥抱一个人，然后离开。

001从来不后悔那个决定，那段成为人类与监察者相依相伴、相守相靠的时光，是他最能体验到人类称之为“幸福”的时候。

但此刻看着监察者垂下的眼眸，他只后悔让监察者独自承受了分离的重量。

“它不会离开你。”001说。

“你怎么知道？”

001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监察者。只要你坦诚地说出你需要谁，就没有人会离开你。没有人。”

莲歪头看着他，真切地困惑着问：“那你为什么离开我？”

001再次沉默了，最终他只是说：“您不必害怕。002会代替我一直在你身边。”

莲垂下眼睛，轻轻笑了一声。“001。”

“在。”

“我有点想你了。”

001隔着无法跨越的生与死的距离，虚虚地握住莲的指尖，无机质的冰冷瞳孔映着莲的身影，像在注视着自己漫长生命里唯一的光。

“监察者，该醒来了。”

*

莲睁开眼睛。

诊所里安静极了，月光依旧从窗户倾泻进来，香炉里的犀角已经熄灭，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余息在空气中盘旋。

【监察者！您醒了！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您刚才进入了一种我完全无法监测的深度意识状态——】

002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开，声音带着某种毫不掩饰的焦急。

它在莲的脑海里喊了好几分钟了，从莲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起就在疯狂地扫描他的生命体征，试图把他叫醒，但那个梦像是被什么东西屏蔽了一样，它完全进不去。

莲听着脑海里的声音，轻轻弯起眼睛。“002，你吵得我头疼。”

【……对不起。我只是想确认您的安全。】

莲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骗你的。我只是睡了一觉。”

凛冽的寒风涌进来，吹散了室内残留的幽微香气。他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黑色卷发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

“002，一直陪在我身边吧。”

不要离开，不要消失，不要像001一样想要成为人类，就这样一直陪在我身边吧。

002沉默了一瞬，似乎在解析这句话的含义。

【当然。我是您的专属监察系统。我会一直陪伴在您身边。】

莲仰头看着那轮亘古不变的月亮，轻轻笑了一声。

*

良久之后。

莲把窗户关小了一点，重新坐回沙发上，手背撑着下巴，眉眼半垂。

这么多年，他始终不能理解，001到底为什么想要成为人类？

为什么要离开他？

002冷不丁地开口。

【监察者，您想用生犀香见谁？】

莲眨眨眼。

“002，你好烦啊。问那么多。”

【监察者，请回答我的问题。您见了谁？】002声音不依不饶地问，无比执拗。

它不知道刚才那个梦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监察者见到了谁。它不喜欢这种被屏蔽在外的感觉，不喜欢监察者拥有它所不知道的秘密。

监察系统和监察者是一体共生的，他们才是彼此的唯一。

“不告诉你。”莲弯起眼睛笑了。

【……】002沉默了。

它发现自己竟然对这种被拒绝回答的感觉产生了某种近似于不快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