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姥爷也走了过去,和她握手。
“琼安。”他说。
“杰克。”琼安平淡地点头。她扭头接过多蕾莎递来的点心,放在碟子里。
丹妮尔坐到了琼安的对面,双手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母亲。
尼克靠在墙上没动。
哈利站在沙发旁边,也正全神贯注地看过去。
多蕾莎姥姥和杰克姥爷对视一眼,默默坐到了桌子的另外两侧。
琼安喝了半杯茶,看向尼克,然后开口了:“罗马尼亚的事结束了。”
“什么事?”丹妮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很天真地问。
“贸易上的。”琼安的语气轻描淡写,“火龙生意。有些老客户想改变合作条件,我就过去确认了一下我们的立场。”
尼克注意到,她在说这句话时,手指在茶杯上反复地摩挲着。
看来,撒谎来安抚孩子并不让她非常安心。
“你还走吗?”丹妮尔小心翼翼地问。
“暂时不。”琼安放下杯子,“我会待在这儿。”
“多久呢?”丹妮尔替在场所有人都问了这个问题。
琼安略微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挑,语气里多了些喜悦:“恐怕不会很短,亲爱的。”
丹妮尔的肩膀明显地松了下来。尼克则没能搞懂她的言下之意。
这是什么意思?她难道在英国有一些特别的安排吗?
“妈,”丹妮尔又说,“哈利的事……”
琼安看了哈利一眼。
“嗯,这没什么。”琼安说。
“你……”丹妮尔斟酌着用词,“不介意?”
琼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这栋房子是谁的?”
丹妮尔眨眨眼。
“是姥姥和姥爷的。”尼克替她回答。
“那么,决定权就在他们手上。”琼安说,“我不在这里住,你们也不在这里长住。哈利·波特无非只是借宿一段时间。既然多蕾莎愿意收留他,那是她的善意。”
她又看了一眼哈利,露出一个很体面的微笑,那笑容和尼克平日里露出的有八九分相似。
“我认为,我没有理由反对。”
丹妮尔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进椅子里。
尼克已经不太意外了。
他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却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琼安今天把头发盘得很高。一个规规矩矩的圆髻,一丝碎发都没有。这是她一贯的风格——利落而干练。
但此刻,在她微微低头去拿茶壶的时候,几缕头发从发髻的边缘挣脱了出来,垂落在她的耳后。
尼克看到了它们。
那几缕头发的颜色和其余的不同。
黑色褪去了大部分,变成了暗淡的焦黄,像是被磨蚀过的枯草。它们安静地搭在琼安的耳廓后面,在其余浓黑发丝的衬托下,可谓是十分刺眼。
尼克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他盯着那几缕白发看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在罗马尼亚时琼安的样子,那时的她没有现在温和,但也不像现在这样疲惫。
他还想起了她可能会遭遇的事——边境手续、转运许可、妖精罢工、针对吸血鬼的连环袭击、布加勒斯特。是的,还有——托塞西莉亚的福,尼克看过那封关于死亡和混乱的罗马尼亚报纸,他对那里发生的事心中有数。
他也记得,康斯坦丁曾经在飞路网里提到了琼安的疲惫。
尼克本来以为琼安要忙得更久些。毕竟在霍格沃茨开会时,罗马尼亚的事情似乎还非常麻烦。琼安居然能回到英国和孩子们过夏天——这在尼克的眼中,本来算作一件令人讶异的见闻。
但从这位女商人的状态来看……
这显然是有代价的。
琼安向来一丝不苟。她不会允许自己露出这样疲惫的模样。但此刻,那几缕白发客观存在着。即使早些时候被她好好地藏了起来,也依旧滑落在鬓间。
尼克忽然觉得手里的杏子挞没味道了。
他把它放回碟子,将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干。
“我去接点水。”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
冷水从指缝间流过去,带来短暂的凉意。
他对着水槽上方的窗户站了一会儿,看着后院——杰克姥爷的番茄架,再远处是邻居家的篱笆,篱笆后面是安静的白日。
尼克把水杯放在台面上,没有回去。
他在厨房里多站了一会儿,听着起居室里那些断断续续的、家常的对话声。
“——所以那天晚上,金妮就说了,如果要是有个秘密通道从霍格沃茨通到霍格莫德的话,她就直接把罗恩的袜子扔进去——”
“丹妮尔,你吃慢点——”
“这杏子挞真好吃,波顿夫人。”
“哦,谢谢你,哈利,厨房里还有,这一块还是你吃。”
“姥姥,你偏心!”
“丹妮尔,乖!”
“——妈妈,你还走吗?”
“不。”
“那你住在伦敦吗?”
“是的,贝斯沃特。”
“我可以和尼克一起去找你!”
“当然好。”
尼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的时候——大概七八岁——曾经问过多蕾莎姥姥,为什么妈妈不和他们住在一起。
姥姥当时想了很久,最后说,因为妈妈有很多事要做,而这些事不能让小孩子去管。小孩子就要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
他那时候已经上学了。他其实不太觉得自己做的事是大部分小孩会做的。
但尼克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早就习惯了没有母亲的生活。他早就习惯了自己的早熟。从记事的时候,琼安对他而言,就只是一个偶尔出现的身影,带来礼物、留下嘱咐、然后又消失。
她的存在是间歇性的,像某种不规律的物理现象。
他从来没有想过……
原来她会长白发。
尼克把杯子拿起来,重新接满了水,端着它走回起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