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猎将至,引他去一处庄园围猎,届时关门擒拿,宣读罪状。
脱脱奉旨行事,是大忠;擒拿奸臣,是大勇;
不伤伯父性命,是大仁。如此三全,朝野谁敢不服?”
李规听得心潮起伏,连声道:
“妙!妙计!如此一来,脱脱既除政敌,又全名声,更能得皇帝信任!”
他忽又皱眉,“只是…伯颜身边护卫森严,若他反抗…”
“所以要去庄园。”李纾道,“野外之地,便于布控。
至于护卫…阿翁,脱脱虽无兵,但朝中难道无人可用?
我记得,汝阳王掌着宿卫吧?”
李规浑身一震,看向李纾的眼神已带了几分骇然。
这位小主君来大都不足三月,竟已将朝中势力摸得这般清楚!
“主家慧眼。”李规深吸一口气,
“汝阳王察罕帖木儿,确是掌着大都宿卫。此人…倒是个难得的明白人。”
李纾唇角微弯:“那便让脱脱去借兵。他若有胆,便敢借;
汝阳王若有识,就敢给。这一局,赌的是眼光和胆魄。”
她说得轻描淡写,李规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般谋划,这等洞见,哪是个六岁孩童能有?
他定了定神,道:“我明日便去与脱脱商议。”
“不急。”李纾却道,“先透些风声给汝阳王,看他反应。
若他有意,自会寻机与脱脱接触。
这等人情,要让他觉得是自己主动为之,方显珍贵。”
李规连连点头,心中已将这几日该如何行事盘算清楚。
李纾忽又笑道:“行动那日,我也要去。”
“这…”李规面露难色,“主家,刀剑无眼,万一…”
“有古圳在,怕什么?”李纾挑眉,
“再说,这般热闹,百年难遇。外族权臣内斗,不看可惜了。”
她说得轻松,李规却知她心意已决。
这位小主君看似随和,其实极有主见,一旦定下的事,旁人很难更改。
也罢。李规心想,有小主君暗中坐镇,或许更能应变。
便道:“那便去。只是须得多带人手。
我让海涯阁调几个女护卫来,贴身护着主家。”
李纾无可无不可地点头。
此后数月,大都朝堂暗流涌动。
李规穿梭于脱脱府与各色人物之间,将李纾计策一步步铺开。
脱脱初时尚有犹豫,待与汝阳王暗中会面后,见对方确有此意,这才下定决心。
腊月过去,正月过去,冰雪渐融,柳梢抽绿。
春天,来得格外早。
这大半年间,李纾并未闲着。
她让古圳抱着,带着王槺,几乎逛遍了大都城。
从皇城根到积水潭,从钟鼓楼到菜市口,大都的街巷格局、市井人情,她已了然于胸。
王槺跟在她身边,也摸出些门道。
这位小主君看似闲逛,实则每至一处,必问此地何人管辖、有何势力、与朝中何人关联。
她记性极好,听过一遍便不忘,偶尔问出的问题,连王槺这走南闯北的镖师,都答不上来。
二月初,春猎之期将近。
这日,李规从外回来,神色凝重:
“定了。三日后,伯颜去京郊西山围猎。
脱脱已请得密旨,汝阳王调了八百精兵,届时围山擒人。”
李纾正在院中看那株梅树。
经冬的梅苞已绽开大半,红艳艳的,在早春寒风里颤着。
让古圳折下一枝给她,拿在鼻端轻嗅,淡淡道:“那便去看看吧。”
…………………
三日后,西山。
西山本是前朝猎场,内有山林溪涧,环境清雅。
伯颜每年春猎必来此处,已成惯例。
天色微明时,李纾一行已到了园外三里处一片小树林。
古圳依旧将她扛在肩上,这样视野最好。
王槺牵马跟在后面,另有四名海涯阁女护卫,皆作寻常妇人打扮,散在四周警戒。
李纾今日穿了件藕荷色小袄,外罩银狐斗篷,兜帽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张小脸。
她手里还捧着个小手炉,看上去就是个跟着家人来看热闹的富家小姐。
西山入口处,车马络绎不绝。
伯颜仪仗浩浩荡荡,前后护卫不下三百人,个个彪悍。
他本人骑在一匹黄骠马上,年过五旬,依旧雄健,顾盼间自有威势。
“好大排场。”李纾轻声道。
李规站在她身侧,低声道:
“伯颜掌权十余年,党羽遍布朝野。今日之事,成则罢了,若败…”
“不会败。”李纾语气平静,
“汝阳王既肯借兵,便有把握。你瞧那边…”
她抬手指向园门西侧一片松林。
李规凝目望去,但见林中人影绰绰,虽刻意隐蔽,仍能看出甲胄反光。
他心中一凛:汝阳王竟亲自来了?
果然,松林边缘立着一人,身形魁梧,着寻常蒙古武将服色,正低声吩咐着什么。
虽隔得远,仍能感受到杀伐之气。
“那是汝阳王?”李纾问。
“是。”李规点头,“脱脱只是御史大夫,无兵可用。皇帝不可能明面上给他派兵。
我便提议他向汝阳王借兵。不想他真敢开口,汝阳王也真敢给。”
李纾轻笑:“汝阳王也是个敢赌的。这一局若胜,他从龙有功;
若败…他掌宿卫,大可推说不知情,是脱脱矫诏。”
李规不禁暗赞小主君,看得透彻。
此时,伯颜一行已全部入山。西山封锁。
李纾忽然问:“阿翁,汝阳王有几个孩子?”
李规一怔,虽不解其意,仍答道:“现下有个儿子,约莫七八岁。
听说王妃又有了身孕,怕是过几个月就要生了。”
李纾眸光微动,不再言语。
她知道,王妃腹中那个,便是日后的绍敏郡主,汉名赵敏。
这方天地主角之一,将来那张大教主心尖上的人。
正思量间,山中空地忽起喧哗!
但听马蹄声、呼喝声、兵刃撞击声混作一团,间或有惨叫传来。
喊杀声却越来越响,显是动了真格。
李规神色紧张,侧耳倾听。
古圳将李纾护得更紧些,周身气机已提至巅峰。
约莫过了一炷香工夫,喊杀声渐歇。
忽然“轰”一声巨响,园门竟被从内撞开!
但见伯颜披头散发,甲胄歪斜,在数十亲卫簇拥下冲出门来。
他手中提着一柄弯刀,刀身染血,双目赤红,嘶声吼道:“脱脱小儿!安敢反我!”
话音未落,树林中追出一队骑兵,当先一人白面微须,正是脱脱。
他手中高举一卷黄绫,厉声道:“伯颜接旨!”
伯颜狂笑:“圣旨?陛下受你蒙蔽,这旨意不作数!”
脱脱不理,朗声宣读:
“伯颜擅权乱政,欺君罔上,着即革去一切官职,押送有司问罪!抗旨者,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伯颜狞笑,弯刀一指,“我看谁敢!”
他身边亲卫皆是从军中精选的悍卒,闻言齐声呐喊,结成阵势,便要突围。
便在此时,松林中一声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