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霖之事过后,赵敏携李纾回至疏云观,二人更是形影不离。
李纾每日晨起吐纳,午后练剑,进境颇速。
赵敏伴在李纾身侧。
这般过了七八日,这日午后,李纾正在院中树下调息吐纳。
赵敏本在廊下烹茶,闻声抬眼,唇角已漾开笑意。
一骑快马踏破山道烟尘,马上青衣女子未等马匹停稳便翻身而下,帷帽都未及摘,直冲入院中。
待她抬首露出容颜,不是周芷若又是谁?
李纾缓缓收功起身,望着那熟悉面容,一时怔在原地。
周芷若目光触及李纾,脚步猛地顿住,眼圈霎时红了。
她嘴唇微颤,似有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声哽咽:“师…师尊?”
这一声唤得百转千回,李纾心中酸热翻涌。
她缓步上前,温声道:“芷若,苦了你了。”
周芷若再忍不住,双膝一软便要跪倒,被李纾一把扶住。
二人执手相望,泪光莹然,两世轮回,尽在这无声凝视中。
赵敏轻声道:“芷若姐姐一路辛苦,进屋说话罢。”
三人在院中石凳坐下,周芷若这才细细端详李纾。
见师尊顶着赵玉儿身子,身子单薄,修为全无,心中痛惜难言。
李纾只含笑问她这些年经历,听她说起江湖见闻、修为进境,不时点头。
暮色渐合时,周芷若拭泪笑道:“弟子在观中住下,可好?”
赵敏与李纾相视一笑,自是应允。
这日清晨天色未明,李纾尚在榻上安睡,赵敏轻手轻脚起身,披衣往厨房去。
她记得李纾昨夜说想喝粥,便亲自淘米生火,在灶前守着。
炉火映着她侧脸,明明灭灭。
她手持长勺缓缓搅动锅中白粥,思绪却飘得远了。
这些日子与姐姐朝夕相对,恍如梦中,唯恐一觉醒来又是空欢喜。正出神间,忽听门外脚步声轻响。
周芷若一身青衣立在门口,晨光微熹中,她眉眼如昔,眼中透着暖意。
她望着赵敏在灶前忙碌身影,怔了怔,轻声道:“以前常看师尊下厨,如今换成你了。”
赵敏回神,转头见她,唇角漾开笑意:
“应该的。姐姐从小就宠咱俩,我们要什么,她从来都满足。便是爹娘亲人,也没这般纵容过。”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除了性命和身份,其他一切都是姐姐给的。”
周芷若缓步走进厨房,在灶旁木凳上坐下,闻言轻叹:“师尊宠你,我是顺带的。”
说着又笑,“不过确实。若无师尊,我的经历不会这般精彩。虽离奇,却是我心甘情愿过的日子。”
她说着,目光落在赵敏脸上,话锋忽转:
“我回来前路过苏州,遇见了王夫人。”一边说,一边细细观察赵敏反应。
赵敏手中长勺一顿,粥面荡开几圈涟漪。
她面上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倒是巧。”
周芷若轻叹:“她可还惦记你呢。你这烂桃花,师尊知道么?”
赵敏冷哼一声,并不答话。
周芷若白她一眼:“就知道你不敢说,怕师尊不理你罢?”
赵敏摇头,手中继续搅动粥锅,声音平静:
“我跟阿萝确实结伴同行过。可我不自觉拿她跟姐姐比较,性格、学识、容貌,无一不比。”
她苦笑一声,侧头看向周芷若:
“没办法。姐姐太好了,有过姐姐这样的爱人后,根本没法再接受旁人。
分开越久,越惦念姐姐,也越发笃定自己心意。”
“再说,”赵敏将粥勺搁在灶边,目光投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感情之事非人生必须,还有很多事可做。比如修炼、习武、浪迹江湖…”
周芷若听得若有所思,忽然怔住了。
她想起自己到此世这十几年,心中一直惦念着黄汵。
她出门游历,何尝不是期盼,能如上一世那般,与那人重逢?
可几年下来,一次次期待,一次次失望…
正思量间,她忽觉丹田中真气自行流转,周遭天地灵气疯狂涌来。
周芷若站定不动,双目微闭,竟在这厨房灶边顿悟了。
赵敏本在查看粥的火候,察觉灵气异动,转头见周芷若这般情状,心中了然。
她一边继续照看粥锅,一边悄然移至门边,为周芷若护法。
厨房内灵气氤氲,粥香与道韵交织,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约莫一盏茶功夫,周芷若睁眼,眸中精光内敛,气息比先前浑厚数分。
她感受着体内澎湃真气,轻声道:“我突破了…从练气五层到六层初期。”
赵敏已煮好粥,正在案板前切着小菜装盘,闻言回头笑道:
“恭喜啊。姐姐天赋真好,这般轻易便顿悟了。”
周芷若走到她身侧,真心实意道:“敏敏,谢谢你。”
赵敏摆手:“芷若姐姐还跟我客气,我可要恼了。
这些道理,都是姐姐从前跟我们说过的,只是那时听了并不懂。等自己真走一遭,才会顿悟。”
周芷若点头,一边内视修为,一边轻叹:
“是啊,师尊教给我们诸般道理,如今都在实践中证道了。”
赵敏将切好的酱菜装碟,唇角弯起:
“这样的姐姐,我还怎会看得上别人?这世间万般,我只要姐姐就够了。”
周芷若笑她:“你把最好的占了。”
赵敏挑眉,很是得意:“姐姐本来就钟情于我,不然我怎能得到姐姐?”
说着自己先笑起来,周芷若也摇头失笑,两人在晨光中笑闹一阵,端着粥菜往正房客厅去了。
…………………
李纾起身时,赵敏与周芷若已摆好早膳。
见李纾披衣出来,赵敏忙上前为她抚平衣角,又拉她在主位坐下,盛粥布菜,殷勤备至。
周芷若在对面坐下,看着赵敏这般,忽然笑道:
“敏敏,曼陀山庄的王夫人,还惦念你呢。”
李纾正接过赵敏递来的粥碗,闻言手微微一滞,抬眸讶然:“曼陀山庄?王语嫣?”
周芷若点头:“是。幼时,师尊跟我们讲的故事,我们可还记得呢。
如今在这世间,碰到那些故事里的人,活生生的,也是奇了。”
李纾心中震动。
她前世确给赵敏、周芷若讲过《天龙八部》,哪知这一世竟真来到这个世界。
她目光转向赵敏,见赵敏神色如常,只夹了块酱菜放在她碟中,淡淡道:
“芷若姐姐方才在厨房顿悟,突破练气五层到了六层。”
李纾惊喜,看向周芷若:“芷若天赋高,需沉下心修炼。”
她顶着赵玉儿身子,修为才刚起步,但金丹修士的见识仍在,
当下细细指点,周芷若修炼关窍,又提醒赵敏,近来功法进展事项。
三人边吃边聊,早膳用得温馨。
李纾神色如常,心中已起了波澜。
曼陀山庄王夫人,那不就是李青萝么?赵敏与她…有纠葛?
用罢早膳,周芷若起身道:“我去静室巩固修为。”她向赵敏使了个眼色,转身离去。
客厅内只剩二人。
赵敏收拾碗筷,动作有些迟缓。李纾也不催她,只静静坐着,看窗外景色。
待赵敏将碗筷,拿回厨房洗净放好,走回正房,在李纾身边坐下。
她搂住李纾腰肢,将脸埋在她肩头,闷声道:“姐姐…”
“嗯?”李纾轻应。
“芷若姐姐特地给我带话。”赵敏声音低低。
李纾不说话,只等她继续。
赵敏深吸一口气:“李青萝…邀我去苏州做客。”
李纾沉默片刻,轻声问:“那你想去吗?”
赵敏摇头,手臂收紧了些:“我跟她结伴近一年,游历西南好多地方…这些芷若姐姐都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但我没跟她说的是,赵沁第一次,是跟阿萝。”
这话在李纾心中荡开层层涟漪。
她身子微僵,虽早有猜测,可亲耳听赵敏说出,仍是心头刺痛。
书房内一时寂静,唯闻窗外鸟鸣。
赵敏抬起头,眼中满是惶恐:“姐姐,我…”
“你说吧。”李纾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既开了头,便说完。”
赵敏听得李纾那句“既开了头,便说完”,心中反倒平静了几分。
她将脸埋在李纾肩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那年在江南,我初见她时,是在姑苏城外一家客栈。”
窗外微风过处,阳光正好。
李纾静坐不动,只觉肩头渐渐湿润,知是赵敏落了泪。
她伸手轻抚赵敏背脊,动作温柔,心中却如被细针刺着,一阵阵隐痛。
“那时我离了汴京,在江南游历已有三个月。”
赵敏声音低缓,似在回忆久远往事,
“那日雨下得极大,我避雨进了客栈,正遇见她独坐窗边饮酒。”
李纾眼前仿佛浮现出画面:
江南梅雨时节,一个紫衣女子临窗独酌,眉目间透出几分孤傲,几分落寞。
“她抬头看我时,眼中神色…”赵敏顿了顿,
“像极了姐姐看我练剑时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