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榆接了故里递来的纱布,点掉孩子左边溢出的药汁,回眸乱手乱脚的丢了布子去拿药罐,却纹丝不动。
透过池渊沉墨般得双眸,除了一如既往令人疏冷的深邃平宁,故榆仰头定看,冷不防被那克制一动后无声压藏的怜念晃得发愣,但也只是半息,她掌心贴住池渊绷到僵硬的手背,抚掉过分凉意后,歪头瞧他,小声叫人:
“明夷哥哥?”
“我在。”
池渊声轻,轻到庭院老银杏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粉玫相掺得芙蓉花瓣漫天卷起,轻而易举冲散了他这声本能溢出嗓尖的调。
意识到自己失神,池渊缓吸半口气,平复掉胸腔那些难以言喻的苦涩后,眸光从药罐挪向故榆,神色依旧温温淡淡:
“岁岁只管出手去治,这些我来。”
故榆抿唇点头,回身动手便去解襁褓系带,紧接着掌心运起内力,一边从孩子头顶几息一顿再一挪的起起停停,当顺着那小脸、脖子到了细瘦肩头,她倏一开口,引得左边两位御医大人与右边被人搀稳了的胡青禾同步往前迈了些,视线皆落到了气息稍稍平缓了些,连紧攥着的小拳头也松开了点的孩子身上:
“两位大人用药得当,但孩子年幼,灌药难也见效慢,我先用内力帮孩子顺顺体内脉络,再将捣好的药泥敷到他肚脐处,让内力带着药效在五脏六腑周转温养,今日渡上一遍,气儿能顺畅入体也就不难了。”
方大人抚须,若有所悟点点头。
难得见上一次药王谷传人用秘术施救的谭老更是主动倾身向池渊讨来药泥,由医官帮衬戴上手套后,挖了一掌心,细致轻柔的敷在薛嘉邈肚脐与周围腹部。
只等故榆握住孩子双臂一点一点下移,当到小臂处,她蓦然眉心一凝,面色骤白,顿时便停了内力,一手托起小孩左臂,一手伸了两指,沿着毫无血色的细嫩皮肤点点摸摸。
众人不知她为何变了医法。
胡青禾的心急如焚与疼惜幼子都写在了脸上,她吸了满满一肚子气,又想问,又怕这般安静的氛围里,她失态的哭声扰到这位好似真有法子救她孩子的小神医,于是只能发狠的咬住下唇,不忍直视的躲进薛灵婉怀中,却蓦地听故榆声里含冰的吩咐道:
“方老,劳您安顿殿外的小师父带各位医官大人去用斋饭,这过会儿孩子发汗后,人不宜多,且门与窗都得紧闭,不然再着风受寒,那更是雪上加霜了。”
“听姑娘的,莫要围在此处了,都去用膳歇息罢。”
方大人闻言,抬臂朝着数十医士挥挥,他们三三两两立即阖好了四面八方的窗,退下后“吱呀”几声关紧殿门,屋内顷刻便只剩下数道薄光穿过窗纸透进的朦胧光束,视物尚可。
谭老亲手叠好纱布,绕着孩子腰腹缠了几圈,不让药气发散,又虚虚裹好包袱,就见故榆面色沉重的净手、擦干,继而将目光凝在了薛家姑嫂身上,声极低的道了句不搭边的:
“我有一疑,望薛夫人同薛小姐,能稍稍解惑。”
“小神医且说,我定知无不言!”
胡青禾双眼哭得通红,诚恳接话,连连点头。
“好。”
故榆垂眸,往后退了半步,将桌上孩子露至众人眼前:
“小公子一出生,可是由夫人不离身的养着?”
“是、是!”
胡青禾捏住扇子搭在另一手手背,眉间紧蹙,回话却是条理清晰不含糊:
“这孩子来之不易,我珍重万分,自然凡事亲力亲为,如,我忙不过来,也会将嘉邈交给我陪嫁嬷嬷与丫鬟,就连奶娘喂养也
让她们分寸不离的盯着,就怕出些意外。”
“那夫人,我在这儿就直言不讳了。”
故榆抬眸去瞧胡青禾展臂示意的老嬷嬷与年轻小丫鬟,无有留情的凉声道:
“您身边之人,得好好清清了。”
别说是胡青禾,在场所有人闻之皆怔,尤其是李嬷嬷与兰草,双双对视后冷吸一口气,吓得瞪圆眼睛“噗通”一声朝主家跪下,抽泣伏地,声坚似铁道:
“夫人!夫人!奴二人随了您数年,是万万干不出这背信弃主、伤天害理之事啊!”
“是啊夫人...!”
兰草满面盈泪,用袖擦拭又言:
“奴与李嬷嬷日日轮番守在小公子床边,一句啼哭一声咳嗽我俩亦是刀剜般难受,莫说、莫说奴不知小公子是怎得了,前几日兰草还在想,真若到了那老道所言以命换命的地步,奴必是先向夫人请命!”
“跪甚!我又怎得不信你们!”
胡青禾与薛灵婉赶紧一人一个将兰草二人扶起,慰言慰语说:
“李嬷嬷是我娘家奶母,兰草又是自小陪我一起长大的丫头,她二人陪我出生入死不知走多少遭,我信得过!”
见此景,故榆反倒悄悄瞟了眼松风,温了脸,她招手让大家都围过来,左看好奇病况的谭老方老,右瞧心疼孩子的姑嫂,便低头将孩子左臂取出,指腹轻揉着关节下一掌处,声平无波:
“方才一诊,我便察这孩子脉象虽弱,却并非无根之象。初诊时,确有肾不纳气、肺金被灼之兆,这种病在才诞下不久的孩子里不算少有,大多要么是孕期将养不当、或母亲体弱,担不起十月怀胎供给孩子生长的养料,尤是听闻薛小姐言,夫人多年才得这一子,再观夫人身体羸弱,见不得风也受不住惊惧,这才觉小公子确为先天不足之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