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朝毕,承乾殿外玉阶。
杜林佪随着一众衣衫绯紫的文武百官不紧不慢下挪,见周遭都三三两两凑在一块面色各异的寒暄附和,于是起手用袖掩面打了个哈欠,困得眼都睁不开。
他昨日当的是夜值,今晨五更刚过不久,才合衣趴案小睡了会儿,尚没入梦呢,便被同值的宋启一连拍打好几下的揪起,说是要找甚的《晚春游江图》,这一找就是大半个时辰,翻的书阁乱糟糟的,挨了位来翻找藏卷的侍读大人一通说也罢了,还差些没了赶早朝的马车。
思及至此,杜林佪恍然想起什么,赶紧将剩下的半点瞌睡咽进肚子,从袖里摸出个长方盒子,回头瞅到不知同福禄公公谈甚的安臻寞突然看过来,人难得脚下浮躁,一步三四个台阶赶到他身边,杜林佪“欸”字刚挤出喉头,尚不成调,肩便被一把夺过画卷盒的杜林佪重重拍了拍,只见他这面上苦闷掺慌得贤兄纠结了几个呼吸,重重一叹气,愁里带笑道:
“此番多谢贤弟了,我、来日再请你与宋兄,共酒。”
“择日不如撞日。”
杜林佪像是晓得他要做甚了。
他眸子定定,果断抢走了安臻寞越言越低的话尾巴,掌心一搭这虽只共事了数月,但早已处成人生知己的老大哥手背,轻轻拍拍后,唇角又扬起了惯常那抹明朗的笑,仿若刚才的一切只是个凑巧:
“臻寞兄,择日不如撞日,既如此,我与宋兄先回去修整一番,便去尝春楼,点上一桌好菜好酒,等你过来。”
安臻寞攥紧他肩,目顿坚毅,不语只点头。
寒露快至,深秋风已见寒。
御书房。
瑞启帝肘抵案几托着脸,右臂漫不经心搭在支起的膝上,指尖把拿着玛瑙水晶串有一搭没一搭轻盘,未几,他不怒而威的双眸慢慢从那摞督察院御史传来的南方沧、绵、曦三州修渠奏折瞟向殿内——
登时,工、户两部尚书其后侍郎皆举着笏板更是往下躬躬身子,末了,见无人先言,工部尚书朝前跨了半步,对瑞启帝一拜,回禀道:
“陛下,现安和渠已修至曦州景城,本就是该一气呵成之利国利民大事,臣以为,若像赵御史所言,因冬日将近,开凿艰难、百姓疲敝、民工懈怠而搁置到开春再行,突遭变故,易生事端不说,届时如要像现在这般再集人手,只怕再而衰、三而竭,一拖再拖至明年入冬,那反倒更劳民伤财,不利安和渠竣工。”
“嗯。”
池政淡淡哼声,盘珠子的手虚虚敲打小腿,继而又将没什么温度的眸光往工部尚书身后晃晃,短促沉出点气,下巴稍抬问:
“张卿薛卿,有何见论?”
“陛下——”
户部尚书张老年过花甲,鬓发花白,但那双能洞明世事的眸仍炯炯有神,他上前半步,与工部尚书同站,嗓音低哑有力:
“臣附议。我大瑞开年二十载来,陛下朝乾夕惕、夙兴夜寐,西北边境又有肃王、襄王殿下镇守,早已是国库充盈的太平之年。安和渠贯通南北,可解南方三州水患之急,又能缓北方崇、寒二州连年旱灾,早一日竣工,百姓便可早一日脱困脱险!曦州确如赵大人所言,丁口凋敝、征募乏人,既如此,不若命宣、曦两州从接壤之地同修,一可向绵、宣众城扩大征募,三州同修,二则,除夕在即,也能让些家中温饱尚难的百姓,手头宽裕宽裕,过个好年。”
“不错。”
闻此,池政缓缓点头,他眸又落到桌上一堆看着就头疼的折子上,分神一想池渊那臭小子怎得还不过来,拨弄珠串的右手随意往薛子彰处抬抬,半晌没听见声,他箭眉微蹙地瞥去,顺带扫到躲在工部尚书后头的工部侍郎微不可察肘了肘薛子彰,那家伙才猛如梦醒,连左挪半步见礼,压低身子回话:
“陛下,两位大人皆言之有理,臣、臣附议。”
池政换了个姿势,手肘倚着凭几,就那么瞧他也不说话,好半晌,御书房里气氛凝冷若冰事时,瑞启帝忽的抬高眸子,似是忆起甚,偏头点点,一对浑身细细轻颤的薛子彰摆摆手,语温颜和道:
“朕记着,薛卿幼子,尚在病中?”
“回、回陛下。”
薛子彰如临大赦,喘出那口堵在胸腔之气,断断续续答:
“近来稍好,只是病因仍不明,臣与内子时时轮着喂药换着守,实不敢离人——”
察觉到前后诸位大人余光都往他这儿瞟,薛子彰顿明自己多言了,随即急对池政躬身一拜,貌作万般感激,哽咽轻泣:
“臣,谢陛下挂念,有陛下天恩加身,太医院诸位大人奔走相救的这等福分,犬子定能、定能早日痊愈!”
“天下父母爱子皆一心,朕的小十染点风寒久咳不见好,朕恨不得整天抱怀里好生照看,可比你忧心的多了呢。”
池政随手翻开个奏折,一手揭开茶盖,端起后抿湿微干的唇,余光便见窗外福禄身影快步闪过,眸子三两行扫完个折子,轻咳几声又转回先前修渠所议:
“安和渠之事,就按诸卿所言下办,除此之外,以后动工,每五日设一次粥棚,地方府库银两不足,上书给老七,他核查无误了户部再批。”
“是。”
“是。”
户、工两部五六个大人齐声应下,默默退出御书房后,彼此多少含了些畏与服的视线有意无意交融,不禁暗道瑞启帝这招实属高明,一箭双雕——
明着借此笼络民心,暗着可让他们那火眼金睛、明罚敕法的七殿下再肃清一番敛财贪污的地方小官,以雷霆手段威慑威慑上头日渐不安分的家伙越发逾矩的手。
毕竟四月前在连绵半月大雨狂风后一片汪洋的沧州,池渊眼也不眨的一剑砍了贪下两千四百多万旦粮食没法开仓济民的沧州刺史,此举让多少人一夜之间担忧的非是头顶乌纱帽,而是它下边压着能喘气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