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啊?”
卫浔故作诧然的用扇指了指自己,他纠结偏头,思忖几息后,气死人不偿命的耸肩道:
“你问我就得答吗?啧,不过呢,我这人心善,念在你命不久矣的份上,告诉你也无妨——”
卫浔稍停,桃花眼尾邪笑绽开:
“鄙人不才,江湖名号‘无名氏’,至于我师傅,你这年龄太小,说给你你又知是谁,指给你你又看不见,不若即墨公子先行阎王殿一步,待百年后我给他老人家送完终,诉予他与你一起叙个旧?”
即墨誉无所谓嗤笑:
“你这、当真是想让我死个明白啊。世有北疆苍琅即墨氏,大瑞招摇山墨家平分机关术天下,能人巧匠江湖扬名数百人,要说有一不可提,非三十年前用一身机关术助七杀殿邪修杀人的墨迹墨无痕不是,哼,你敢拜他为师不忧世人诟病,足见胆量,既是他的徒弟,我栽一脚,不算亏...!”
说罢,他眉心稍蹙,又是一口黑血涌出。
卫浔摇扇,挑眉不言。
良久,待瑞启帝抿了小半盏茶,玉杯搁桌清脆一响,引得大将军岳无咎轻瞟回眸,耳动,便听高位之上的大瑞君主威严不减,朗声淡然:
“让他们将弓搁下罢,将死之人,不足为惧。”
“可,陛下——”
岳无咎身负贵人安危之重任,实不敢做出轻视之举,他转身躬身作揖,却见瑞启帝摇头摆手,压了他话道:
“毕竟是朕应了丽妃遗言照拂过的人,从霍卿多年密信所言,足见他非那弑杀成性之人,只是被仇恨蒙了眼罢了,若他真有异举,朕许岳卿无失职之罪。”
这话一出,即墨誉蓦然瞪裂了猩红双眸,顾不上擦掉唇角污血,冷声急气质问:
“你这话何意?!你胡说,你定然胡说,我阿姐、我阿姐何故托你这弃她杀她之人照拂我!”
“宫廷秘辛,知之甚少,难不成,陛下还要到处将一北疆女子入宫为妃之事宣扬的大瑞十四州尽知晓。”
韩凌漪眉眼冷秀,她微乎其微叹了半口气,轻转指上触手温润的玉扳指,语里没甚情绪:
“宫中人人言道丽妃残害皇嗣,蛇蝎心肠,就连本宫与几位宫妃也当真以为她乃妖妃一党,蛰伏多日,就为了一朝杀得宫里措手不及。本宫那时痛失一子,自请禁足凤仪宫多年,为仙去的阿爹与逝去的孩儿抄经祈福,无心挂念烦忧痛心之事,自是不知丽妃是如何被处置的,此事天下仅有陛下一人晓得,就连本宫,也是昨晚,才尽数明了。”
言毕。
瑞启帝温热掌心贴在面露怜惋的颐后手背攥了攥,继而他无所避讳,直言昭告:
“当年,丽妃残害皇嗣之事东窗事发,朕何尝不是恨之入骨。却没料到,福禄带人拿她入狱时,她已自行凌迟,将双臂血肉削得所剩无几,失血过多,自裁宫中,也亏福禄机灵,唤来御医吊着命,朕听闻前去,只剩半口气的她将前尘往事断断续续道来。她说她自知罪孽深重,但她乃霍斐误打误撞送入宫的北疆女子,为保她亲人性命,不得已只能听命行事。朕愿应她遗愿,也是丽妃所留血书将北疆安插进上京城之细作线索交代甚清,才得以使大理寺与雍州府一举拿下将把‘丽妃得手’之密令串回北疆王庭的奸细,保了大瑞一时之宁。”
“但丽妃毕竟是北疆人,一时贪念送她入宫的霍斐深知死罪难逃,活罪难免,于是自请辞官,朕想着丽妃临终前只言她在北疆有一幼弟需得照拂,便让他去离北疆苍琅不远的寒州郾城北澄县做了县尉,以便照顾,你幼时所遇那经常送你吃食,偷偷关照你的妇人,便是霍斐夫人宁氏。只你年过十八,认她为义母不久,一次北疆偷袭边境,正赶上她远途奔波回家,被俘虏后凌虐惨死。后,霍斐几次再派人与你联系,皆无音讯,直至你偷入大瑞伺机杀他,得知他死讯前,朕收到的最后一份他亲笔密信,是他早已知晓会死于你手,他与夫人多年来对你的好,除了真将你当自家孩子养育,也确是为了赎罪,让朕莫要冤冤相报,迁怒于你。”
言至于此,满院哑然无声,静看即墨誉。
“不!你在骗我...你定然是在诓我...!”
即墨誉愕然不已,身若枯叶,脱力飘坠,幸身后有门板相抵,他虚虚稳住,才不至于摔了孩子,可紧接着肆虐疼痛汹涌扑灭理智,让他猛地抓紧头发以痛止痛,脑海中不停浮现出年幼时因出生满面黑色胎斑,被族人所欺时即墨岚疾言厉色的护在他身前,一闪而过又变成了那位肯收他为义子,为打小没吃过几次饱饭都他送食、裁衣、置办宅院、送他悄悄读书进学的中年妇人——
她与她阿姐一样,都是极美的女子。
虽即墨誉那时不过八岁,初见这位心底良善、眉眼尽是慈爱与疼惜的妇人时,被偌大即墨家再次赶到山脚下的他,正与野狗夺食。
她带他坐了马车,去镇上即墨誉一辈子也想象不到有朝一日能踏足的酒楼、衣店,用天下最美味的膳,换世上最舒适的衣。
他不是没警惕过,毕竟他那副连族中长老瞧见也不免生出嫌恶的满脸胎记,总能引得各支夫人避之不及,同龄兄弟姐妹恶语欺凌。
他以为,他这个连父母也丢弃掉的怪物,永远只会有救了他一命的即墨岚对他好,所以他问了,他问那妇人是不是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东西,或者见他是即墨家的孩子,讨好一番能与族中身份不凡的长辈套近乎,如果如此,那她算是打错了如意算盘,谁让他这从出生那天便被族人日日盼着去死之人,毫无半点价值。
但那妇人一句话,却让即墨誉愣了很久。
她说,她看见他,想到了远在他乡的儿子。
后来就这么一过十多年,遇一南钊巫师,用族中偷学来的机关术换得换颜蛊的即墨誉,终于有一天站在阳光之下,受到来往之人目光不再是嘲笑与非议,可那位妇人却不见了,人间蒸发似的,像带走他阿姐一般,这个才叫了没几个月的娘,也离他远去。
即墨誉无有一天不记得阿姐惨死之恨。
他藏锋多年,一朝出手,便杀了用她阿姐换取满支富贵的两位长老,趁乱带着即墨岚唯有医术银针予他做念想的遗物,偷渡大瑞,从十多年来胡涉没少派的杀手手底救下霍斐,又借此名义,亲手设置机关术勒死了他,仿照他笔迹伪装成心疾已久、不念世间了却余生之模样,自以为是骗过了所有人。
然后——
然后现在有人告诉他,亏欠他的人成了他亏欠的人,他筹谋了十几年之事,竟都是一场虚舟飘瓦的笑话!
即墨誉泪覆眼前,人飘摇恍惚,喉间一声接一声,挤出自嘲之笑。
倏地,他又恨恶满面,目眦欲裂指向瑞启帝,咬牙切齿言:
“...荒谬!北疆谁人不知大瑞皇帝口蜜腹剑,最会欺诳作伪!我为何要信你!我阿姐已经死了!所有之事,可不都随你杜撰,信口拈来!我今日必死,狗皇帝,你也别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