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女人浑身是血。头发被血黏成一绺一绺的,糊在脸上。
衣裳前襟破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的皮肉,伤口翻着,血顺着腰往下淌,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一个湿印子。
她手里握着菜刀,刀刃上的血已经凝成黑红色,一层叠一层。
她往左边第一间屋子走去。
胡大就是在这件屋子里被杀死的,溅出来的血□□涸的黄土和木板吸吮得干干净净。
门没有闩,里头的人在等着男人凯旋,带来食物和水。
她轻轻推了一下,闭上眼睛,适应一下昏暗的室内。床上睡着两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大人侧躺着,胳膊搂着孩子,另一只手压在枕头底下,枕边露出一截刀把。
女人面无表情地走近,举起菜刀,对准那大人的脖子,一刀下去。刀口卷了边,不怎么利索,她又补了一刀,那人的身子抽了两下,手脚蹬了蹬,就不再动了。
小孩惊醒,刚要张嘴,女人的手混着血,已经捂了上去,另一只手把刀横过去,小孩闷哼一声,便没了声息。
杀死一个人太简单了。
女人撑着床沿喘了几口气。
然后抽出枕头下的菜刀,把手里的菜刀随手丢在地上,扶着门框走出去。
门框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吵得人不得安眠。
她脚底发飘,又往第二间屋子走了几步。第二间的门没有关严,她推门直入。
床上的人已经醒了,正侧耳听着什么动静。
女人一进去,那人就看见了她,猛地翻身要去够枕边的刀。女人抢前一步,一刀劈在她肩膀上,新刀就是好用,一刀便砍到了骨头上。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肩膀缩成一团,瞪着女人,又惊又怒:“你不想活了?等我家老大回来,定会杀了你吃肉!”
女人嗤笑了一声:“那你就去找他吧!”
说完恶狠狠地举起刀,朝女人身上补刀。
就是这家的人,逼死了她男人!
她全家就只剩个阿宝,结果他们还不让他们留着阿宝。
凭什么他家可以留三个小孩?为什么不给她家活路?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屋里那个小的趁着空档从床角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剪子,扎进女人腰侧。女人闷哼一声,反手一刀砍在那孩子的脸上。孩子惨叫一声,捂住脸倒在地上,又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跑。
女人没有追。
她没有力气了。
她坐在床边,低头看了看腰侧。剪子还扎在上面,她伸手拔出来,血跟着涌出来,沿着裤腰往下淌。
她把剪子扔在地上,捂着腰站起来,又抬起脚往第三间屋子走去。
再坚持会就好了。女人想。
第三间屋子里的人已经出了来了,在院子里等着她。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一个大人,手里握着柴刀;一个小孩,缩在大人的身后,攥着一把菜刀。旁边还站着一个,脸上全是血,捂着脸,一直在哭。
三个人都被女人吓到了。
他们不是没见过血,不是没杀过人,连人肉都亲手刮过好几回。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浑身没有一块好肉,还在一步一步往前走的。
小孩忽然咬紧牙关,攥着菜刀冲了上来,一刀砍在她的小腿上。
女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手里的菜刀脱了手,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那大人紧跟着冲上来,举刀往下劈。
女人侧身一栽,刀擦着她的肩膀劈下去,血一下子涌出来,整条胳膊都湿了。
三个人愣了一瞬,看着地上那具身体,全是血,衣裳被砍得破破烂烂,翻出肉血色的口子。
她躺在地上,仰面朝天,眼睛看着那轮明晃晃的太阳。
天好亮。亮得她睁不开眼。
大人站在她面前,握着刀,没有再砍。她低下头看着地上这个满身是血的女人:“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她想说话,但是已经发不出声音。
她感觉到自己在变冷,从脚趾开始,一点一点往上爬,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抽走她的体温。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轻。
她想起阿宝。
阿宝还在那家人的院子里,阿莲抱着他,那家人不会害他。她走了以后,阿莲会对他好的,像对亲儿子一样。虎子也会带着他。
他不会再挨饿了,也不会再有人拿刀指着他了。
她越想越觉得轻,像是一块大石头从胸口挪开了,整个人都在往上飘。
她可能真的要死了,她看到了大嫂。
大嫂喊着她的名字,伸手去摸她的脸。
她看见大嫂哭了。
大嫂总是骂她,恨她,说她是狐狸精,说她缠着她男人。可现在她哭了,哭得满脸都是泪,拿袖子擦都擦不完。
她还看见了那个小丫头。那丫头眼睛亮亮的,圆圆地脸上都是饱满的血肉。
太阳还在追着她,晒得她浑身发烫。
可她还是觉得冷。很冷,像是泡在冬天的井水里。她闭上眼睛,不想再看了。
阿莲的影子越来越淡,小丫头的影子也越来越远。
她听见有人在喊她,她没有力气去应,也不想应了。
活着太累了,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