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凭此物于正阳街酒楼相见。”
崔迟幸接过手来,细细打量着玉牌。
浑浊不清,质地粗糙,实属次品。
倒不像是丞相府会用的料子。
莫非这人还要看官下菜碟?
她腹诽一番,待回过神来,赵弥客的身影早就被茫茫大雪淹没。
玉絮纷飞,天地苍茫。松软的雪粒铺满绵长宫道。纵然宫墙巍峨幽暗也抵不过雪光映照,衬得连排宫灯凄凄,惨白无力地在朔风中摇曳作响。
与那盏盏宫灯相色一致的,还有灯下过客。
“大人,本就身子骨落了病,您可小心再着风寒。”张钟瞧自家相公一路咳弯了腰,踉踉跄跄出宫门,忙奔过去给他围上披肩。
只见他密睫挂霜,脸色苍冷不输天间银粟,几近透明的双颊下血管若隐若现,像一张触手可破的白纸,憔悴不堪。
张钟不说,他倒是没发现自己身上冷热交替,咳得那么厉害,刚才却硬撑着说完了那么多话。忽然,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扫了张钟一眼。
“我可没咒过您啊!”
“咳咳咳.....咳咳。”赵弥客强忍阵阵钻肉剧痛,连眉都未曾下垂一分,又嘱咐着,“去正阳街酒楼,有公事。”
“我没听错吧?难道不该去医馆,您都咳成这样了!”
“去就去,咳咳,少废话。”
张钟不高兴又担心地瘪了瘪嘴,他知道,自家大人就是这样一个爱逞强的人,不到昏迷不醒的地步,是万万不肯放下堆积如山的公事。
“大人,我们府里是否要打多块好的玉牌了?您可没见上次左尚书那侍从的嘴脸,一个劲儿地说我们寒酸......”张钟一边拽着缰绳,一边对马车里的人说话。
“你还是吃太饱了。”
气若游丝的回答飘出来,吓得他连忙噤声。
这位主子,连新的冬衣都没准备一套,更别说玉牌这些玩意儿了。
……
“小姐,您怎么才出来,害得奴婢好生害怕!”采薇见崔迟幸慢吞吞挪步而来,慌着小跑去接,“怎么在发抖啊?穿得也算厚实了,不该啊……”
听她这么一说,崔迟幸这才惊觉自己全身都在战栗,抱着汤婆子的手都在上下啰嗦。
不像是被徐重那帮子人吓得,倒似劫后重生后的心悸。
她思索片刻也不知这份恐惧从何而来。这位左相生了张张明艳艳的皮囊,多情妩媚,身上却是鬼气森然,叫人呼吸都要慢上半拍。
尤其是他望向自己的眼神,平静无波,却比连日大雪带来的寒意还要浓重。
太羞耻了……自己居然胆小成这样……
“没、没什么。”崔迟幸脸带霞色,赧颜汗下,“去正阳街酒楼,有点事情。”
“馆阁那边不告假一趟吗?”
“管他的,全勤连一枚铜钱都没有,不如‘攀附权贵’去。”
*
正阳街的酒肆幡旗随着北风张扬飞舞,殷红的颜色将寂白深空烙下火热印记,似乎悄悄宣告着此间酝酿着些异样的事。
赵弥客早早落座在位上。为防闲杂人等偷听,他特地挑了个顶楼唯一的包厢。但怕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落了他人闲话,遂命把包厢门打开着,又叫了几个家仆守住。
崔迟幸进来作揖落座的时候,碗筷是温热的,早就被烫洗过一番。桌上没有冷酒,取而代之的是一盏热茶推到她面前。
“喝。”
语气像是不容拒绝的命令。
崔迟幸答了声谢,犹豫地捧起茶盏,小心翼翼瞄他一眼:
男人皮肤是近乎诡异的瓷白,面泛不自然的潮红,若夭桃琼雪相映。鼻梁挺拔,一双眼睛更是生得好看,看谁都带着几分轻佻多情意。
比她从前在民间画本子里读见的狐狸精还要浓艳。
瞄着瞄着,竟忘了喝茶。
赵弥客假装没有看见她偷瞟的小眼神,若无其事地发问:“你就不好奇是何事?”
“左相大人屈尊就卑来请下官,自然是我的福份。”
“在我面前,不必说这些客套话。”
“悉听尊便。”崔迟幸仍端着话,不敢有懈怠。内心却在疯狂翻涌:要杀要剐随便。
赵弥客无奈地瞧着她,悠悠开口:“罢了,你是个聪明人,我便不与你多费口舌。”
“你可有愿,与我合作?”
崔迟幸惊诧一瞬,花容失色,手仍竭力稳着捏住茶盏,好掩盖内心不安。
还真是来“攀龙附凤”啊!
赵弥客假装没看见她不小心泼出来的茶水,等着她作答。
“理由?我想,我们并没有什么共通之处吧,左相大人。”崔迟幸略皱眉头,疑惑地注视着他,“何况在朝堂之上,你我两家阵营不同,可以说是世仇了。”
眼前这个人莫名笑了起来,目若朗星。
“嘶,我想想……我是先帝在时,宣和十八年中的状元,与你这位大宁第一个女状元携手,强强合作,倒是个好主意?”他思忖了会儿,又补上一句,“倒不是因为我不够俊美,没做探花郎,实乃本人才高八斗,叫别人配不上这状元名。”
“况且,你外祖父又没判我族亲流徙三千里,那便算不得世仇。”
他突然把脸凑近了些,若即若离。鸦羽似的长睫垂下来,妖冶非常。
崔迟幸愣了一瞬,而后迅速撇开眼神:真未见过这般狂妄的人!不过——他说的也是实话。
会作好文的没他好看,比他好看的——似乎没有。
等等?最后一句似乎有些耳熟……
“当然,你无须立马告诉我答案。”赵弥客缓缓吹动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声音泠泠,“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你既做得女官翘首,在馆阁里政绩卓越,便不能只考虑自己的立场。”
“若连你都出不了头,更不用说其他人了,自己好好想想吧。”
崔迟幸沉吟片刻,回:“左相既然找上我这一介小官,自然是有利可图。只不过你我二人隶属两党,非同类也,还请容我仔细斟酌。”
赵弥客搁下茶杯,眼神里藏了丝试探:“若你肯应,我可许你再提一个要求。”
“什么都行,都能办到?”
他道:“圣上办得到的事情,我能办到;他办不到的,我还是能。你说呢?”
崔迟幸:“左相之言,下官不敢多闻。”
这人想死别拉着她垫背啊!
他像是猜到了她那点小心思,呵笑起来:“放心,我做阶下囚不会带着你。”
崔迟幸讪讪地眯起眼,不敢接话。
“十五日后,我要听见你的答复。”
谈到末尾,赵弥客下了决令。
回府路上,采薇惴惴不安地拉着崔迟幸的衣袖问道:“小姐,要是让老爷知道了可怎么办?”
只可惜连她自己也是心乱如麻,道不出个所以然。
往昔常叹神不眷己,空有一身抱负。
如今机会摆在眼前,却推三阻四、口是心非。
但她何曾不想抓住这次机遇?
可她偏偏姓崔,是金陵崔氏的人,她的祖辈们断然没有和盛京赵氏“狼狈为奸”的。
做一介“清流”又究竟是什么样的?当初策论写得爽快,如今为何畏畏缩缩,自己不是最想要权力吗?
如若没有这根高枝借力,自己还要困在底层挣扎多久,一年,两年,岁岁年年?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同伴们的哀容,那其中有些都是三十好几的妇人了,听见盛京选考女官,便马不停蹄地离乡应试,只为活出自己的一片天来。
谈到启程时,每个人都是神采飞扬,眼神里是难觅的光彩。
她们是发自内心地热爱着独自谋生的生活。她们都是为了自由,才聚成一堂。也是为了来日的自由,才甘愿今日画地为牢,苦苦熬挣。
可还要再熬下去吗,熬到年华不再,形容枯槁,青丝成霜,落得两空。
熬......熬......日日复明日,出头之日又在何时?
思绪万千将她拽入梦魇,不得安宁。
她梦见自己想要努力地跳上枝头,却被折断了一身羽翼。
“你熬了那么久,还不过是最脆弱笨拙的那个。”
不是的......绝不是这样的......
梦中呢喃,慌语毕露。
*
赵府灯火从未辍息。
桌前身影面对公文冥思苦想,可惜也不太读得进去。
张钟看穿了赵弥客的心烦,忍不住发问:“大人,您怎会想到和这样一个小女官合作呢?”
到底是为什么?
他自然是审察过她的政务的,篇篇出色,不输集贤院的那帮人。而且,她不像是那种居易俟命的人。
只是盛京里有那么多的官员,才藻出众者有,踏实肯干者也有,为什么偏偏是她?
他也解释不清,一半是出于自己想要分权谋利。一半或是——
一年前的那篇策论里,她落笔的最后一句是:
“秉权者岂无情耶?实乃岿然不动于人前,为济世而抛七情六欲之旁思,只求全生民烟火亦足。”
后来,他记了很多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