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日,赵弥客便已吩咐吏部办妥差遣迁升的事。
崔迟幸顺利升任正七品员外郎权判礼部,其余二人则任从七品官职。
当手握左相送来的书信时,内心崇拜之情汹涌澎湃:原来有权人的世界这么美好。
任职书颁布下来,余眷京险些将崔迟幸的臂膀摇晃到脱臼:“我们三人,看见没有,看见没有?名字挨在一起欸,要离开这鬼地方了!”
当然,崔迟幸闭口不宣,自己其实是“出卖”了清流一脉才换来这擢升的机会。
同去的还有去年的探花郎,名为徐诺。
崔迟幸与她并不熟识,但很是喜欢她柔弱易羞怯的模样。这位女娘做事专心,不爱交谈,所以没人知道她出身何处,但应为大户人家的女儿。因为王仄的欺辱名单没有徐诺的名,甚至二人面对面起来,还颇有互相尊重的意味。
不日,三人收拾好东西,齐齐踏入集贤院的门。
院内正熏着雪松香,烟雾缭绕,一个个红袍身影来回穿梭或是扎在座位上,无人侧视抬头,案牍劳形。
大家......都这么勤奋的吗?
崔迟幸环视一圈,抓不到一个偷懒的人,默默慨叹,比起馆阁怕是有过之而无及。看来迟归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忽然,一男子探头片刻,起身窜到她们身前。凑近看,生得倒是阴柔秀美。
“想必三位女官大人便是今日的新寮友吧?我叫严渺,‘渺沧海之一粟’的那个‘渺’,还望互相帮扶。”声音竟也是娇滴滴的。
三位姑娘轮番介绍后,严渺便翘着兰花指,将她们手中的物件夺过,扭着身姿引她们入座。
余眷京掩着嘴问:“这人......好生风骚!”崔徐二人闻言乐不可支。
待落座后,崔迟幸细细抚摸着眼前的紫檀祥云纹书案,光滑细腻,实为上品。再跪下一试,高度恰好,端坐久了也不会累着腰身。
比起馆阁可谓神仙待遇。从前在那小地方,女官只配用库房里破败不堪的书案,要么是四脚不齐,要么是案面坑洼,高度和六岁小儿用的相差无几。
崔迟幸走前曾向赵弥客反映过这弊病。没多久,心狠手辣的赵相公回了封信:
“户部那边说,给馆阁支的账能买千百张像样的书案了,怕是有人中饱私囊了,待我处理吧。”
又几日,那位林馆阁便被罢了官,馆阁里终于在她走的前一天换上了新案。
“据说是让江右相他老人家知道了,特意给我们换的呢!”
女官们围成一团,叽叽喳称颂着右相仁德。
崔迟幸:?
这赵相公又在搞什么名堂......
回过神来,严渺还在崔迟幸的身前,笑盈盈地与她打招呼:“我认得你,崔员外。”
“我是临安人,早有耳闻大人江南才女的盛名。今日光是见上一面,便觉骨骼清奇......”
一连串的褒义词纷至沓来。
崔迟幸讪讪一笑,连忙打住他:“严学士谬赞了,愧不敢当。”
他还欲开口说些什么,便被一怒声给喝住了。
一白发翁快步走来,须发如霜,面色红润,身上道骨仙风若浑然天成。
原是礼部侍郎刘长松。
他走过来,抄起崔迟幸的木笏便敲了严渺的头:“又在偷懒,还不快回去!”
崔迟幸默默思索:幸好不是侍郎本来的玉笏,不然严渺非得头破血流才是。
“老师,不是您叫学生来帮着安顿吗。”严渺委屈地瘪嘴,捂头逃离,“人老了,记性也变差了。”
“你!”刘长松一边凶神恶煞地唬住他,一边又转头,笑呵呵地问候崔迟幸,“没什么不习惯的吧,崔娘子。”
崔迟幸被吓得连忙摇头。
“那好。”
半截人高的公文“咚”一下砸在案上。
“今日把这些处理了吧,明日退朝后,我来审。”
?
好一把温柔刀。
崔迟幸无力地趴在桌上,望着上司悠哉得意离去的背影。
说来,她还是头一次上朝呢,光是想想就兴奋起来,心跳加速。
再看山堆似的书册,顿时如冷水浇顶。
蜡泪融尽黏附在烛台上,缠留下堆堆不绝痕印。将昨日手上重活忙完,已是深夜子时。
凌晨寅时,崔迟幸又被采薇忙拽着起床。
“今朝可不能马虎,得早早起身的好。”采薇正絮絮叨叨叮嘱,上下打理着自家姑娘的衣领与革带。抬头一看,人又眯起眼睛睡着了。
“醒醒,站直了,我看看!”看样子是把她当成街市上的磨喝乐打扮了。最后,稳稳当当安上个方顶幞头帽,掸两下衣袖,大功告成。
衣镜前倒映女子洁面,未施粉黛,素面朝天,着一袭宽松的青绿色大袖襕衫,仍依稀可窥其端正身姿,清如润玉,落落大方。
采薇欣赏了会儿自家小姐的出挑体格,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推着她上了马车。
可惜并未推醒,人上了马车后,在摇摇晃晃的车里又睡迷糊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车终于驶入玄武主街末头。
此时,天际还未曾有亮光,远方时不时传来雀声,隐藏在无边无际的黑夜里。
前面便是宫门口了,马车不好再向前。崔迟幸终于被唤醒,湮于夜色,边走边啃着已生冷的馕。采薇本是让她在路上吃完,没想到睡得香甜,竟忘了这事儿,只得在入宫门前应付两口。
恍惚间,她瞟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而那道影好像也正向她走来。
待看清来人后,她忙藏起馕,俯身作揖:“拜见恩相。”
赵弥客听到“恩相”二字,险些失笑,还未有人这般唤过他。
听起来,倒很是不错。
“头次上朝打起些精神。”他见眼前人垂个脑袋,眼下青黑。
她抬头挤出个微笑:“是。”
“是集贤院活太多了?”
她埋首不语,又摇了摇头:“是下官能力不足,自当多加学习。”
赵弥客笑,看来这刘侍郎还挺上道的。他不过是旁敲侧击一番多“练练”那女状元,立马就解得他画外音。只是这一副蔫蔫无神的样子,瞧着着实可怜。
“下官向左相大人问安!”
不知何时,严渺兴高采烈奔来,眼眸闪闪地注视着赵弥客,同崔迟幸站在一起形成鲜明反差。
被唤的男人轻笑,示意他起身,这小子却毫不避讳地一直望着他,看傻了眼。
崔迟幸肘推了他一把。严渺这才回过神,羞红了脸,呆呆地摸头。
“多向你的寮友学习学习。”赵弥客比对着二人神相,对崔迟幸说道。
得到了一句弱弱的“是”。
他察觉到她的疲惫,也觉着自己不该再施压,免得叫她提着口气心胆皆悚,便主动先离一步。
严渺兴冲冲,拜别道:“恭送左相。”
崔迟幸瞧见他眉飞色舞,不解地问:“你看起来很崇拜左相啊?”
“那当然了,赵相公一表人才,谁不钦佩。”
“他不是天下心狠手辣、口蜜腹剑第一人吗?”
“我不听别人说的,我只觉得,他是个好人。”
他娓娓道出原因来。
“我刚进集贤院那会儿,常有其他仕人因我的做派而取笑我,甚至欺辱我。后来某天,我当值的午食被恶意打翻,只好随便找了个小店子吃饭,边吃边忍不住哭起来,没承想撞见了左相。”
“他竟没责怪我在当值时间穿着官服外出,只问我为什么哭。我嘴巴大,便吐露了来龙去脉。听完以后,他问我:‘你可知哪里错了?’我说,我不该那么阴柔,像女儿家一般柔弱。”
“可他摇了摇头,郑重地告诉我错不在此。”
“他说:‘首先,谁规定了女子便是柔弱的,男子则为阳刚的,你万莫小瞧了女儿家;其次,你拥有成为自己的自由,没人能规定你应该是怎样的。若你心思细腻,八面玲珑,这份阴柔又何尝不可归属为你的一部分。’”
“‘柔能克刚,未尝不是一种力量。你刺绣的双手,亦可作反抗的拳头。’,而后他还叫我多吃点,把账给我结了。”
......
“总之,我后来确实没怎么受欺负了。”严渺回忆起来,嘴角是止不住的上扬,“我觉得定是左相在助我。”
崔迟幸满心错愕,若非寮友亲言,她断然不敢相信这是官场“活阎罗”能做的事。
难道不是罚俸半年为惩戒?
毕竟,朝中不少大臣可是因为赵弥客不停地罚俸罢官而叫苦连天。
如此看来,赵相公也没外界传的那般凶神恶煞。
*
天幕已染了些许秋香调,微光初显。
片刻,宫门大开,迎接百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