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弥客同身侧人换了位置:“你靠墙走。”
崔迟幸本也没被吓到,推拒道:“我不害怕,没事。”
他皱眉,直接将她拉在靠墙的位置:“这群恶鬼难缠,你被拉到了不好脱身,会耽误时辰。”
闻言,她才老老实实地靠墙走着,虽不惧那些枯爪,但有些招架不住阵阵腥臭扑鼻,胃中不禁翻滚作呕。
赵弥客见状,将囊内一片翠绿色小叶递给她:“放在鼻下。”
她接过照做,叶片散发出清凉甘甜的气味,身子果然好受了许多。
那幽暗的尽头,正是吉仲达的牢房。
思及他是南羌皇子,这房内还算干净整洁,被褥厚实,墙地少垢。四角不齐的木桌上端放着有些粗糙开裂的茶具,还有盏忽明忽暗的煤灯,灯芯正絮絮燃烧,摇曳飘荡,烛光照在茶杯上裂痕欲深。
此处连窗也安得更开阔,能清晰瞧见屋外从瓦砖下滴的一滴滴雨珠,但肯定远比不上这位养尊处优的皇子以往居住的富丽宫室。
带路的仵作俯腰躬身将人迎了进去:“二位大人,在下就带路到这儿了。”
崔迟幸颔首回:“有劳了。”示意他退下。
一时仅剩她与赵弥客站在狱门口——还有一位站在窗前并不回首的高大男人。
赵弥客先开口打破了这份寂静,说:“好久不见。”
被叫的人却不回首,只低下了头,闷声笑起来。而后又抬头,目光悠远地望向外面春雨:“也是难为你们了,下那么大的雨还能来见我。”语调却平淡不惊,仿佛早已有所预料。
他转身,坐在吱呀作响的长凳上,不紧不慢给自己倒了口茶。茶汤浑浊,他却一副甘之如饴的神情:“你们是贵人,我便不好请你们喝这茶水了。”
赵弥客笑回:“王爷倒是好雅兴,现如今还有心思饮茶。”
闻言,那人抬首,直直与他对视,却一味品茶不作响。
他正细细打量着面前人:幽暗无光的牢狱里望不见斜拉的人影,二人正若阴司无常,女作白无常引接善魂,男似黑无常等候恶鬼,并肩而立,手执鬼规,清算世间一切苟活残留、积怨不散的魂魄。
“以斯数更太山烧煮诸毒众苦;或为饿鬼,洋铜沃口役作太山;或为畜生,屠割剥裂,死辄更刃,苦痛无量。”
造恶者活堕入泰山冥界罹患火烧煮炼、剧毒之苦;或堕为饿鬼受铜水浇灌之灼,苦役一生;又或是沦为牲畜,反复遭受源源不尽的屠宰割剥之痛。
那他呢?
一个在南羌诸恶皆作的恶鬼,掌管凡世生死、人人皆畏的“活阎罗”,有一日竟会被无常鬼使引渡遁入世俗轮回中,只是他一介肉泥之身又怎能安然无恙地蹚过泱泱奈河水。
黑无常轻笑,启唇道:“您就不好奇——南羌用什么条件换回您吗?”
品茶人手一顿,眸色略闪,却又似毫不在意地吹起水上浮叶:“攻战,和亲,互贸......人质归还向来都是这些老规矩。”
屋内年久失修,顶上零碎石灰洒落在杯中,微不可察地激起细碎微澜。
闻言后那人“呵”的一声冷笑,虽再轻不过,却一举撞碎他摇摆不定的心绪。
“南羌说,二皇子犯下弥天大错,南羌无力承担,愿无偿抵押人质以平大宁怨火,勿要伤及民生。”
他将信纸丢在桌上,轻盈落下,重砸心上。品茶人放下茶盏,定神端详,双目也随视线下移而睁大——字迹,图章,样样不假。
意思就是——他被果断丢弃在这里,南羌将他作为弃子献给了大宁。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二皇子,而是大宁最不屑一顾的敌国逆贼,犹如床下垫着的一根根稻草,无问来去。
卑贱......
彻彻底底的废物。
吉仲达哑笑,摩挲着手中茶杯,指尖充血泛红:“果然......果然......”
果然,他是一枚棋子,亦是一枚弃子。
他又何尝没有料到过这个结局,本就不受父皇偏爱,其他二位皇子又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巴不得他早早死于非命。
他这一生从未被命运照拂,关在牢中日日,却仍盼望着上天是否会眷顾他那么一回,一回也好......
他以为,父皇再不宠信他,也一定会看在父子缘份上救他一命;兄弟间摩擦不和,也是手足一场,他们断不可能心肠铁硬至此。
偏偏一切事与愿违,终是徒劳无功。
他行恶多端,只有阴司来渡,苍天插不了手。
崔迟幸听见身侧人的话,心中生问:南羌也不是这样说的啊。
但仅一瞬间,她就明白了他的意图,并没有转头去看他,面上也未曾露出异色。
她从心扉间掏出那串珠珞与香囊,繁丽精巧,暗香四溢。
那股熟悉的香味飘进鼻腔,惹得他忍不住抬起头来。
“王爷可认得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