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阿幸啊,你能入朝为官少不了这位左相的帮扶,是他力排众议迎女子入朝堂。说来,他也阴差阳错间成了你半个恩人。”
一张冷漠却总是淡笑着的狐狸面孔又倏上心头,不知为何,崔迟幸总觉得心尖颤颤巍巍得有些难受。
她又听见章迁说道:
“我知道你们崔赵二家于宣和年间因党争结仇,可要我说的话,这朝堂之争哪有个对错呢,不过是各自谋利而站在对立面罢了。说句不好听的,你们崔氏失了圣心不假,可这天下河清海晏,愿赌服输又何妨呢?”
“先前赵承泽在世时,是不太安平,但你也知道,党争休止没多久后,这人不就死了么?他儿子纵然握权好财,却也算行了些好事,我们谏院的人是讲求清正,但我们也不傻啊。”
他直说“死”这个字眼,毫不避讳,言语间莫名流露出一丝庆幸。
崔迟幸沉默片刻,而后低声说:“叔父同我说,他原本不是这般的人。”
“你叔父没说错,赵弥客年少时确实是个好相与的公子哥,敞亮洒脱又爱说笑。”章迁搁下茶盏,幽幽叹道,“后面也不知道中了哪门子的邪……”
他又压低了声音:“听了些朝堂风言风语,估摸着与他父亲有些关系……”
崔迟幸拿起茶盏,只觉嗓子发紧难受,急需茶水来润一润。
见她沉默不语,一束灿阳映照在脸上却显得有些凄冷,章迁没再往下说。
一堂又陷入寂然。
思量许久,他还是叹了句:
“阿幸,伯父想告诉你的是——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但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有些利益之争犯不上什么血海深仇,当放则放,前人何必把这些枷锁强加在你们这些小辈身上。”
“还有,伯父当了那么多年司谏,感触最深的道理就是——流言蜚语过耳不入心,凡事自己用心去感受。”
“无意义的执念终是要放下的。”
凡事自己用心去感受……
她莫名忆起那日灯火熄灭的黑夜里,那人身处暗处,神情模糊。
他说:“你心里也觉得,我十恶不赦,对吗?”
或许是胆怯占了上风,她没给出答案。
再回过神来,崔迟幸抬头对着章迁微微一笑,语调却有些低沉:“多谢伯父,阿幸知晓了。”
“不过,您怎会想到同我说这些呢?”
章迁面对这突然的问题,不知如何作答,只干笑一声。
静默良久,他缓缓开口:“何尝不是劝我自己呢?”
“伯父看见我们阿幸精明能干,你母亲与父亲琴瑟和鸣,也就知足了。”
“唉……”
骄阳日盛,打在他布满沟壑的脸上,岁月匆匆,他发现自己不得不向时间低头。
世人皆言时间是味良药,他却不甚认同。
时间明明就是个庸医。
它抹不去那些遗憾,所能做的不过是一点点冲刷着日渐稀薄的回忆,如潮起潮落般时而浅淡时而重浓,消寂又汹涌,年复一年。
一切唯有已心自救相渡。
看着眼前出落得亭亭玉立的故人之女,他意识到——
往日种种,都该放下了。
相顾无言,唯有室外鸟雀啁啾,蝉声激昂,却未将沉默摆在困窘的境况上。
盏中碧波被一点点染红,残日渐隐。
崔迟幸从采薇手中接过剩下的画轴与素纸,一并赠予:“这是我给叔父带的礼,这沓字画是丫鬟收理的,也不知合不合您心意,还望伯父不嫌。”
章迁擦了擦眼角,连声应道:“你能来看伯父就好,下次不必再带这些了。伯父先收下,等会儿细细看来。”
崔迟幸柔柔一笑同他告别。
她迈出府门,想要抬起沉重的头来欣赏漫天灿霞。
橘色霞光落在乌瞳中,未曾掀起一丝波澜,如一潭深不可测的湖水。
采薇出声,叫回乱团般的思绪:“小姐。”
“听章大人这么一说,奴婢觉得左相好像没那么恐怖了。”
赏霞的人垂首轻笑。
她忽然很想见一个人。
一个许久未见的,被她赶走的人。
比起疑惑他那些年经历了什么,她更想先见到他。
体内那些呼之欲出的、昭示着些许异样的直觉撕拉着全身脉络。
她很想站在他的面前,郑重地问一句:
“这么多年,你过得还好吗?”
她深呼吸,忍下一口气,硬生生将那份呼之欲出的冲动压回胸膛。
“采薇,你先归府吧,我有事去长乐街一趟。”
女娘捉起裙摆迎着晚霞奔去,紫色小衫似是要与黛紫一片交融。
“崔迟幸,你记住了,你是崔氏女。”
“你也觉得我十恶不赦,不可饶恕,是么?”
“他是个可怜人,似乎没那么可憎。”
“阿幸,有些事需放下执念。”
……
数不清的话语片片灌入脑海,她奔着奔着,就觉得全身发软,步子却无法停滞。
今日晚霞耀目近乎刺眼,与那夜无际的黑太过相反,她忍不住眯起双眸,仿佛又回到那残夜下。
“我有那么可怕吗?”
留下自嘲的笑声。
这是他问的最后一句话,她却只用一记闭门声回应。
她继续奔走不歇,逆流掠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往昔灯下话语随风呼啸而过,如临耳边:
“你可以多信任我一些。”
“你尊我位重,我敬你无畏,何必言谢。”
“慢一点,稳一些,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一起清算这金銮殿的纷乱。”
……
傍晚渐起的凉风缕缕入眼,惹得人几欲淌泪。
她很想见他,很想很想。
可不能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