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咬牙切齿的怒音,两个家兵方才回神过来,跪拜求道:“大人饶命啊!”
“守守守!守出个什么名堂!给老子滚进来!”
……
长乐街上依旧高悬辉煌明灯,但临至亥时夜深,来往游客渐稀。
“这是你想的诡计?”余眷京收拾着归家的东西,笑问。
崔迟幸轻摇小扇,坦然回:“那倒没有,碰巧罢了。”她看向左边已空的小鱼摊,牵了牵嘴角。
“行啊崔昭昭,看来运气不错。”余眷京揩油了一把她的脸,上了马车,“早些回去,注意安全。”
坐在杌子上的女娘挥着手中团扇同伙伴告别。
一时之间,只剩下卖花的刘五与满脸心事的少女。
刘五读出她脸上的沉郁神色,挑了朵玉簪花夹在她耳边:“姑娘若是累了便回去歇息着,这儿由我看着吧,等王阿婆来收摊。”
被唤回神的人下意识拂动鬓旁鲜花,心下本就有些乏累,听刘五这般坚持的口气,便也就起身:“多谢五姐。”
“何必同我说谢呢,我的小客人。”刘五高高兴兴地将她推走。
……
不知怎地,先前欢闹烟消云散后,带来的却是一股浓重的空虚,全身气力似同那些喧嚣一齐离去。
虽是无精打采,想要归府好好休息一番,但此刻左胸起伏跳动,将紊乱思绪打结成乱麻,束缚住归家的脚步。
长乐街离东华巷有些距离,崔迟幸垂首注视着手中秋海棠图团扇,步子格外的慢。
从华灯璀璨街,人声喧沸地,走进灯火阑珊处,四下寂静夜。
不知月华流转几弧,不知夜露何时凝珠。
她垂首走着,似是要融没于无边无际的黑夜。
她又想起了一个人——一个许久未见的人,却不知该不该想起。
人声鼎沸,傍晚热烈霞光泼洒的那刻里,她是想见到他的。
可如今长夜岑寂,悄无声息——
她却觉得那份思绪太过冲动,没有理由,不甚清醒。
她只默然踏上归家的路。
片刻间,深巷里。
身后高大的黑影不知不觉笼罩下来,挡住皎皎月光,宛若为其披上一层乌纱。
天地俱寂,前面走着的人似是思忖经久,终于站定,不曾回首。
“是你吗?”
话甫一出,如若消散于细雾,是长久的沉默。
那黑影随之停住,却是无言以对。
她转身抬眸,直直撞入他幽暗的眼里。
一袭月白色锦袍的郎君正凝视着她,若天山雪狐化为人形,晚风吹动衣袍猎猎,长身玉立,站在她的面前。
双眸沾染着迢迢夜里素月清光,盈水缱绻,一点一点流连于她的眉眼间。
她抬头,望着面前这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庞,仿佛是第一次见到他真正的模样。
是什么模样?
恣意轻狂或是冰冷凉薄,鲜衣怒马的少年终也沦为众人口中的佞臣贼子。
纵然他这佞臣贼子做得不算光彩,不算成功。
良久相觑静默。
她只注视着他,什么话也不说,目光深深,像是要将先前不曾用心细细描摹的眉眼都印刻入脑海,又像是——在倔强地寻找着另一只身影。
赵弥客顿在原地。
也许是天上繁星扑闪,那双装满他身影的、黑白分明的双眼里也随着忽明忽暗。
他垂下长睫,遮挡住不明眸色。
婵娟辉光如潮,寸寸洒落,将人面照得愈发真切分明。
“赵弥客。”
犹豫地、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地咬清了每一个字。
那些藏在心间,想问的,想知道的,想倾诉的,最终都溶于脉脉月色。
只用轻语一句姓名,便能将一切说尽。
他从未觉得自己的名字从一人嘴中吐出,会如此陌生。
夜风袭人,吹进墨瞳中皱起一湖春水,让这寸流连一时停凝。
他问:“怎么了?”
这声音太轻,几融于风声里不见回响。
她笑:“没什么,就是想问问,能不能这般唤你?”
她对上他垂下的双眸,似是要将最后一点情绪都剖析干净。
他沉吟良久,才抬首:“嗯。”
一字重落在静谧的夜里,就足矣说明所有,不必有多的话语来回应。
她不问他为何会在深夜出现在身后,他不问她为何那日弃他不顾,又突然在今夜改了称呼。
他们之间,好像有许多时刻,都是无法道清原因的,也不必去寻那个原因。
毕竟,还有很多时间,她不想刨根问底。
她只觉得,时至今日,自己好像才终于认识了一个——不太一样的赵弥客。
“阿幸,凡事自己用心去感受。”
也许是因为,她第一次用心去感受面前这个人。
回忆里那些细枝末节一拥而上,倏然填满心口:他手中淬着冷光的金剪、拦下夺命利刃的那把长剑、大相国寺里那个温热的脊背,烛火下融于暖色的眉眼……
以及永不缺席的、信任的目光。
在此刻,在月下,在万籁俱寂的人间,都变得明晰起来。
这一切都在昭告着——他没有世人眼里那么可憎。
她又唤了句:“赵弥客。”
“嗯。”
他又接住了她的话语。
一如往日种种,他总能托好她的每份信任。
是跟随的人最先败下阵来,转动眼神,移至她耳边素雅的白鹤花。缄口不言许久,才出声说:“走吧,送你回家。”
“好。”她走到他的身旁,隔了些距离,但身侧人依稀能闻见她云鬓旁清冽冷香。
瑶池仙子遗玉簪,静待阑夜祈月盘,探头欲问夜几时,却见重影共绵缠。
凉风习习,盛京的暮夏夜总如水一般温柔,地上人影难舍难分,一齐没入更深的夜,悄无声息胜过千言万语。
而这样的夜还有很多个,很多句话,很多不必说的思绪……
来日方长,良辰尚早,总有吉时理清的。
道尽的。
“赵弥客,这么多年,你过得好吗?”
“……”
“如今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