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是她,她同他二人无冤无仇,又何必在百忙之中设局做戏呢?
思绪若麻绳拧作一团,牵扯绕拉也难以理清出一丝分明的线。
忽地,像是抓住那根关键的线头来,他大声质问:“你……去过大相国寺?”
得到一个疑惑的回答:“大相国寺乃我朝重寺,人人都去得,偏下官不可?且那都是几个月前的事了,还是同寮友一齐去的。”
“侍郎这般问我,莫不是在寺内干了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事,疑心是下官偷听了去,遂报复你们二人?”
她弯起嘴角,依然是那幅自若神情,却又揣上了一份探究与玩味。
金阐愣住了。
他没法再说下去,若再多言,最先暴露的一定是自己。
“你们在谈什么呢?”年迈浑厚的嗓音忽飘向这处。
刘长松走了过来,看见桌上的话本子,咳了几句:“迟幸啊,你这一个月是辛苦了,但也不能将这东西明目张胆拿出来嘛。”
崔迟幸颔首,连忙藏在袖里。
“金侍郎,这次科考虽非您主管,但也不能怠于职守啊。”刘长松又转头,含怨言,“您自个儿算算这个月几次告假了,还有那个贺郎中……真是有些不像话。”
“礼部众人皆案牍劳形,尤其是崔员外,更是连用膳都分身乏术……”
戛然而止,刘长松叹了口气:“罢了,不提了,秋闱那日别出岔子就行了。”
“崔员外,你跟我来一趟。”
崔迟幸跟在刘长松后面进了书房。
金阐站在原地没动,默默捏紧了拳。
早就同主君说这位左侍郎留不得,偏偏另一位又要将他保下来,说是日后可收为己用。
己用个屁,不就是换个人想把他这右侍郎踹下去么。
也不知三日后的事能不能办妥,这可关乎到日后的荣华富贵。即时什么左侍郎右侍郎的还不都得给老子让道。
晨光灿烈,他兀自思索着,额上也渗起汗珠,不得不去书房里避光。
角亭只剩下那杯茶还泛着热气,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处静谧。
*
“都准备妥了吧?”
刚一进屋,刘长松便问道。
崔迟幸点头不语。
他默了一瞬,又说:“被金侍郎刁难了么?”
“没有。”
“迟幸,你的脸色骗不了人。”刘长松呵呵笑了起来,指着她的双目道,“你眼里透出的火啊,也骗不了人。”
“我不知你这心里究竟装着什么主意,也不会去管你同金阐贺州行二人之间的恩怨,我只需要你记住,你是礼部官员——”
“你所做的,不能有碍礼部公务,不得有损科举公正。”
崔迟幸沉默片刻,回:“倘若学生说,我所想做的,都是为了礼部来日坦途呢?”
一室陷入寂然。
过了很久,刘长松方才开口:“我相信你有分寸。”
“虽信美而非吾土也,曾何足以少留。”他颔首沉吟,又缓缓道,“迟幸,集贤院,礼部……不会是你的终点。”
“你会走得越来越远。”
面前女郎骨若柳枝,眉眼出落得愈发利落,较之半年前的初面,已褪去不少稚嫩与青涩。
一开始自己本还对这位新来的女官有些不信任,也是受人所托才多加关照于她。
可不曾想,在一天天翻阅她日渐斐然出色的公文之后,再也按耐不住内心的欢喜。
踏实,刻苦,持之以恒。
聪明的仕人从不在少数,可她恰好是那位用一以贯之的行动证明自身的人。
这位小女官,一定能够走得很远。
刘长松注视着她,笑说:“即时老师还得请你多加照拂了。”
崔迟幸弯下一向挺拔的腰身,近乎虔诚地端拜三下:“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侍郎恩情,迟幸没齿难忘。”
他笑说:“起来吧。”心中却默念着:你的老师另有其人。
“三日后科举,不可出差错。”
“是。”
崔迟幸回笑着,不自觉捏紧了藏在袖衫下的拳:
赌一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