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想着,一个时辰就已溜了过去。
有人推开了门,是先前那位女官与一位老者,将题卷儒学经论的题卷放在他桌上便匆匆离去。
他忍不住看了眼左侧身形稍矮的女官,见她面容平和,没有多留神他一瞥,先前颤颤巍巍的心尖才逐渐停息。
也许是秋日的白天愈加短暂,又或许是绞尽脑汁奋笔疾书能让时光如梭,不知不觉日落西街,月上枝头,一日应试已完。
送走来倒夜香的小厮,霍湄没换亵裤便呼呼大睡。
*
第二日,辰时,北厢第六十五号号舍内。
来了两位身形截然不同的礼部官,一人横肉成堆,一人清瘦温朗。
那满脸肥腻的绯衣官将题卷交予霍湄:“仔细看,别出差错。”
另一位则问:“可有带?”
他连忙将篮中藏住的两只砚台拿出,从底部扣开一块,将碎泥抖出。
“自然。”他眉开眼笑,声音谄媚掐尖,“可多谢二位大人了。”
“不必言谢,本就是合作共赢的事情,若办妥了于你我皆有益。”
“时辰不早了,不便在此久留,等下西房那两位妮子查完后见我俩还未到场,必定生疑。”
霍湄含笑,恭恭敬敬将两尊大佛送走。
真是要多谢了这二位爷半年前找见自己,虽中间出了些差错,频频变更计谋,但如今看来眼下这主意则更加稳妥。
如今日头正盛,小窗光亮,不急。
他又翻身上了睡铺,美美入眠。
“轰隆——”
不知过了多久,重雷翻滚作响,天色霎时昏暗。
酉时的柝声传来。
如今尚未日落,却因黑云压城,浓墨一般的夜色急匆匆入幕。
看向窗外,草木葳蕤,堪堪遮挡住半扇小窗。
雨丝淅淅沥沥洒下,由小及大,噼里啪啦,天地间唯余雨花落地声。甘霖生细雾,似将窗棂蒙上层薄纱。
霍湄探首一番,确认无人,便偷摸着小心着将深色亵裤脱下,换上条新蚕丝亵裤,将原先那条放在桌上。
浓重的鱼腥味阵阵扑来,钻进鼻腔里惹人几欲作呕,他眉心皱起,一只手捏住鼻,一只手将砚台中的泥全部倒出,又轻磕几下将剩余残屑抖出。
指尖将泥土仔细铺满裤头,再慢慢压实,用一旁灯烛灼烤,棕泥渐渐龟裂……
一刻末了,密密麻麻的鸦黑字迹渐渐浮现在眼前,在深色内衬下若有近无,但将烛光一照,字迹依稀可辨。
瞳孔许是因狂喜而失焦,他眼皮猛地一跳,揉揉双眼,大咧嘴角,眼瞟着旁边的蚕丝亵裤,笔下飞速誊抄,若发狂般双手随之颤抖不停。
……
直至子时,堪堪抄完,心满意足将笔一撂便翻身上床。
呼吸太过急促,霍湄翻来覆去也不曾入睡,又思索起未来的日子:玉台楼那位花魁要开新曲了,终于能拿本钱去赏一面……侯府终于有救了,再也不用听母亲念叨了……
思来想去,大获全胜的日子仿佛就在眼前,不知不觉眼皮发沉,终得美梦一场。
*
次日天光大亮,被雨丝冲刷后的晴空愈加灿烂,仿佛是为了热情迎接着学子归家而扫去阴霾,碧霄净澈,秋高气爽。
霍湄起身,难得好心情地伸了个懒腰,瞧见床边夜香已净。
今日小厮倒恭桶那么早?
他有些疑惑,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赶忙起身去瞧那条深色亵裤,上面仍是密密麻麻堆满了字迹,在暗处并不打眼。
他拍了拍胸脯顺下一口气,嘀咕着:“还好。”
不一会儿,精算题卷已摆在桌上。
他抓起一旁的草纸散漫演算起来,很快将昨日之事抛诸脑后。
不知过了多久,青鸟街上又重新喧腾起来,霞光映照漫天,似是谁人执笔画一幅锦绣迤逦精镶丹青。
秋闱落幕的柝声敲响。
考生们从号舍内放出,垂头丧气或是喜上眉梢,三五成群地走出贡院。霍湄将亵裤装入匣内藏放好,也喜气洋洋出了号舍。
青绿官服的两位女官正站在门廊处,同走出的考生道贺:“诸位辛苦,静待金榜题名佳音。”
霍湄也向外走着,遥遥看见前面那个熟悉的弯着腰的身影。
“多谢大人那日出手相救。”
“不必言谢,肃清纪律本就是我等本职。”女官盈盈一笑回。
而后一张通红的脸扭了过去,逃也似地迈出院门。
霍湄目睹着哼笑一声走至门廊,本也无心同这位多事的女官多言。
怎料是她与身侧同伴先出了口:“静待金榜佳音。”
他笑笑,生咽下口气,只好随意回了个礼。
门外小厮瞧见主子走出来,忙上前迎,接下手中物件,将人送上马车。
“回去将我那两条亵裤烧了。”马车内的人出声,又语调雀跃地添了一句,“去玉台楼松快松快。”
今年可算是要中了。
他背靠软包,身子也随着车行摇晃,仿佛身处去往琼林宴的皇家马车上。
青鸟街上稠人攒动,桂子飘香,一场迟来的会试终于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