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最后一块沾满血色字迹的布条飘落于人群中央:
“礼部右侍郎金阐,伙同礼部郎中贺州行,贪污枉法,调换题卷,泄露答案……助长科举舞弊之风气,苍天特托红鸢信使降报人间,还望诸公还天下学子一个公正!”
人群哑然片刻后,一双双仇恨鄙夷的目光又再度刺来,如雷声响滚滚奔袭,不少儒生混在其中怒吼愤斥:
“苍天开眼,红鸢乍显,科考不公,还我功名!”
“今日齐御史与章司谏也在此,请还我们平人一个公正!”
“将此事彻查!彻查!”
……
人山人海,此起彼伏的高喊声跌宕不绝,如向苍天凛然质问,划破云霄,随着萧萧落叶、悠扬轻风贯满了整个盛京城。
“彻查!”
“彻查!”
群情激愤的呼嚷一遍遍回荡在空中久久不散。
章迁握着那块写满策论的深色亵裤:“金大人,可否解释一番?”
齐柏冷笑,随之而言:“若是有人存心想要栽赃陷害侍郎,我们定会查出还侍郎一个清白。”
从满心愤怒到心如死灰,金阐缓缓松开了拳,只觉天旋地转,全身发软几欲跌落在地。
刑部右侍郎林以旗已然赶到,挡在他身前:“左相知晓此事,特下手令命吾等前来查明迷案,那就劳烦金大人随吾等走一趟了。”
“大人可要仔细些查,我们两个还等着九月考核拼一把呢。” 台谏二人冷睨,对着刑部的人笑谑。
林以旗对着两位铁骨头回笑:“那是自然,若我不尽责细察,二位大人不也得参上我这一笔么。”
说罢,他便“恭恭敬敬”将人押走。
过了一早上,人声才渐渐消弭,却又蔓延至大街小巷,钻入整个盛京城的角角落落。
“苍天有眼啊,苍天有眼,特许纸鸢传真言。也不知是谁放的那四十四只纸鸢,可真够吓人的!”
“管他谁放的呢,这叫替天行道!”
“听说了么,刑部的人将白虎街和满庆街的都拉走了,好像今一下午还把那忠勇侯府的也给缉拿了!”
……
本是中秋佳节,团圆之日,怎料琼楼玉宇中飘来的不再是才子佳人相互唱和,夜幕垂帘间盈满了今早满庆街上的盛况传言。
万巷喧闹,唯此偏僻的街又归于寂静。
身着素白襦裙的少女站在金宅门口,目光停凝在那紧闭的幽暗府门,衣袂随着清风飘扬将瘦削身影衬得愈发羸弱,仿佛下一刻就将乘化归去。
“崔员外,恭喜你。”
一袭飞鹤纹绯红锦衣,披着鸦青毛氅的高大郎君走来,安然站在她身侧。
她没应,他不催,就这样静默在门外良久。
过了许久,她开口,语气却有些沉重:“多谢。”
赵弥客抱肘问:“你是故意在王阿婆的摊子上做工的么?”
“是。”
“你早就知晓你二位尊长与金阐有嫌隙,故意与他们亲近结交,而后蹲守引他们相争,激贺州行自乱阵脚?”
“是。”
“你故意提出在礼部登记来去时刻,好将二人对应号舍与时辰坐死的,对吗?”
“是。”
“你是有意引他们用那法子舞弊的对吗?”
“是。”
“那三月河里的鱼,是我动了手脚;那纸鸢,是我放的;那流言也是我叫王大传的;今早围聚的人,也是我早早叫人引过去的……”
“全是我做的。”
赵弥客笑了一声,转头盯上她耳边艳红绢花,若将那张平淡无澜的乌瞳纵烧出成团火焰。
“崔员外还真是步步为营。”他笑,“不过,我倒是很想知道——”
“你为何想置贺州行于死地?”
闻言,崔迟幸扭头,视线撞上他略带玩味的目光。
对视上的眼神依旧平静,却陡然露出一丝锋芒。
她语气很轻,落在簌簌风里又如此分明:“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我偏要告诉苍天厚土,他不仁不义……”
“我就逆天施道。”
今夜月圆明亮,玉辉流转,洒在她凄白消瘦的脸上,睫翼似是无力托住这月光而轻颤起来。
沉默良久,她垂首自嘲般地笑了笑:“但我这般利用人心,是不是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