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替刘五……刘五?”
她笑着凑近:“既然知晓,又何必问?”
崔迟幸又往前迈了一步,将他紧逼着靠上冰冷的墙。
贺州行啰嗦着手中陶片,凝视着身前逼近的女子。
那双杏眸如墨晕染,目光阴翳,翻涌着浓重的滔天恨意,像是顷刻间能将人活活钉死在墙上,刺骨穿心。
这般幽冷的目光多么熟悉,将三年前的往事照映得分外清晰。
“大人,大人,草民已有夫郎,还望大人高抬贵手!”
地上双膝下跪的女子死死拽着他的袖衫,满面泪痕,声音嘶哑地哭喊着:“还望您莫要强纳草民入府!”
他低头瞧着哭得可怜的美人,更是起了玩味,俯身去蹭她的额:“不若你二人一齐进府吧。”
“你做我的小妾,他做我的小厮,日日夜夜亲眼瞧着我在床上折磨发妻,不是更有意思么?”
闻言,刘五娘哭得愈发响亮,喉间直直咳出口鲜血:“大人,求您,求求您……”
面前豺狼大笑起来,失了心一般强按住她要去吻上那带血的嘴角,将行粗举。
“畜生!”
蓦地,动作未行,头上就已传来剧痛,黏稠血液从头上蔓延下来。
他松开手,回首看见一张粗犷黑脸正对着自己狂号,目眦欲裂,脸上皱纹扭曲成一团可怖的乱纹。
他摸了摸后脑勺,瞧见一手的鲜红,遂冷笑哂言:“就为了这么个粗贱贫民,你都不肯跟着我么?”
紧接赶到的家兵见主子额上鲜血淋漓,几人抽刀与单枪匹马的壮汉扭打厮杀,不出一刻便将其压在脚下。
他低头重拍那壮汉的脸,哼了一声,遂对家兵命道:“给我打残。”又转头对满面红痕的女人说:“想要救你丈夫,不妨再求我。”
“不要,不要打我丈夫!求求您!”
“不要去求他!五娘!”
……
声嘶力竭的吼叫,起起伏伏的拳脚声翻腾在身后,当日离去的轰然悲号又如临耳边。
贺州行回过头来,只见面前这双眸子,似乎将要将他燃至挫骨扬灰,万劫不复。
他恍惚一刻。
再然后呢?
那壮汉死了,那少妇哭着报官了。
他酬送重金托刑部的人压下此事,将一箱金银放在堂上,等那个匍匐在地的女人跪爬迎接。
“刘五,此事到此为止,还不快多谢……”
“谢?哈哈哈哈哈哈,谢?”
她直起身子缓缓站起,一步一步走向他,双目肿胀猩红。一字一句道:“你会有报应的,贺州行。”
......
“你会有报应的,贺州行。”
再回过神来,崔迟幸吐出熟悉的字眼,眼白布满赤红血丝,几近喷薄灼灼怒焰。
他下意识举起手中陶片,对着身前缓缓压近的人狂笑不止。
身形单薄的女官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举起匕首放在贺州行的手腕间,眸底却翻涌着比手中利刃银光还要冷酷的锋芒。
“啊——”
那寒光霎时融于血红,狰狞刺眼。
贺州行松开拳,只觉双掌欲裂,手中陶片随之滑落。
手掌是一阵锥心断骨的疼痛,脖间也传来锋利撕裂的痛楚,因尖刺相抵又添了一丝吊诡痒意。
只见比自己矮上半个脑袋的女娘手握一块陶片,死死抵住他的侧脖。
他狂笑:“你以为你算计了那么多人,不会跟着遭报应么?哈哈哈哈哈哈……”
话音落下,脖前陶片似是松顿一瞬,但仍紧贴着脖颈,渐渐地,慢慢地渗出血珠。
随着皮肉逐渐凹陷,血珠成线,丝丝滴淌在她的指尖,赤红与血腥气息交织,森然骇人。
又深扎一寸,止不住的鲜血汩汩外涌,他欲发声呼痛,却觉喉头被皮肉外的锐片封住,一不小心便会封喉夺命。
殷红的血随着脖间下淌,浸湿了胸前白衣,但这连绵不绝下坠的血水很快让他意识到——
这朵朵刺目的红莲,非他一人浇灌。
他侧头一看,那块暗棕色的陶片已浸润在一片血痕狼藉中,扎进了掌心里,指腹间,腥红了一手。
身后品茶的人瞟见地上一潭晕开的赤红,似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倏然起身将二人拉开。
“崔迟幸!”
赵弥客一把抓住她的右手腕,只见细手是血迹斑斑,掌心上被刺出的肉.洞触目惊心。
像是共感陡然上身一般,心尖被猛地揪紧,他摸出条丝绢,牢牢拽住她想要缩回的手,不由分说细细包扎起来。
待鲜血少有外涌,他紧攥住她的手腕拉到长条凳旁,按着她的肩坐下。
面前人双眼空洞,低头看向被包扎好的伤口,只痴痴地笑着,呢喃着:“会有报应的……”
像是一只被夺去了神魄的布偶人。
他的双手仍未离去,仍按在她不住发颤的肩头,目光沉沉注视着她。
“崔昭昭。”
她抬头看他,眼神失焦,笑着笑着,酒窝就被一摊透明珠露填满:“报应……”
往日里总是端着笑意的、捎带着韧劲的面孔,在此刻一触即碎,泪流不绝。
赵弥客俯下身子,弯起手指,用指节轻轻拭去一滴滴滑落的泪:
“别怕。”
“别怕。”
他双手握住她的臂膀,安抚着那份颤抖,一声声唤回她的神智:
“遭报应的是他们,不会是你。”
“若阴君枉断,罚你堕入幽冥,我便去替你讨还公道,可好?”
崔迟幸:“他会遭报应的。”
“会的,一定会的,但你要先顾全自己,嗯?”
许是真的丢了神,被强按在椅上的人没再挣扎,也忘记眨动眼睛,任由泪水盈满眼眶,一颗一颗砸落在地,呆滞地看向地上血迹。
……
见她胸口急促起伏逐渐平复下来,赵弥客起身,对上贺州行的来回扫视的目光。
“你们,好啊,哈哈哈……”
赵弥客冷笑着靠近,缓缓拾起那块殷红陶片,随后直接对准那渗血喉头,顷刻间就止住笑声。
“贺郎中,我这位小友尚且年幼,心肠也软,头一次报复人还不知如何下狠手。”他将锋利的陶片一寸寸旋转碾入。
“可我不是什么君子。”
尖锐的疼痛又钻肉袭来,贺州行费力抬头望向面前人:眼尾绯红,近似妖孽的容颜虽挂着散漫的笑,一双多情眸里却盛满了阴鸷凶戾。
他双手被钳制住动弹不得,全身被死死压在墙上,只觉脖子须臾间就会断裂,沉重头颅随之滚落在地。
不知陶片扎在血肉中有多久,身后女子低声开口:
“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