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迟幸犹豫一刻,才诺诺点头:“……那好吧。”
“时辰不早了。”赵弥客放下手中茶盏,起身,“崔员外的伤口还需去青柳巷处理么?我捎你一程。”
问的人眸光锐利,语气似是含了几分胁迫,崔迟幸只好点头,跟在他身后拜别。
瞧着二人远去的背影,齐柏捋了捋胡子,叹道:“我该不该告诉老崔啊……罢了罢了,先替阿幸瞒着吧。”
“我的儿啊,老爹算是帮你谋划到底了,可谁知道半路杀出个这妖孽……这两人是什么意思嘛?”
……
马车上,二人一路无言。
赵弥客在打茶,打了多少,崔迟幸就喝了多少,直到八个小盏全已用尽。
待赶到青柳巷包扎完后,崔迟幸上车,只见这人还在拿竹筅子搅动茶水,眼神停凝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
赵弥客察觉到她的目光,微一挑眉,向她露出疑惑的表情。
“咳……”她收回视线,“方才在狱中……多谢恩相。”
他木着脸,兀自搅动茶水。
厢内寂静得近乎窘迫。
往日虽也不见有多少话谈,但今日竟莫名生出一丝诡异。
崔迟幸偷偷瞄着他:凤眼无澜,似玉面庞一如既往淬着漠然与冰冷。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过了许久,她试探着出声:“你在生气?”
赵弥客看向她,又略了眼她手上的厚厚一层纱布,收回视线。
“没有。”
崔迟幸挪身,凑近了一些:“当真?”
“……”
她又挪近,眼睛扑闪:“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生气?莫不是因为……我那般对贺州行。”
“不,你做得很好。”
赵弥客放下竹筅,注视着她上下来回扇动的长睫。而后沉默片刻,道:“但崔员外更应爱惜自己。”
换来的是她的哑口无言,连先前晃动的睫翼也随之停滞。
“要不我下次换左手?”过了一会儿,她笑,“这样就不会妨碍厘务了。”
“……”
赵弥客深呼了口气,看向眉眼弯弯的笑脸,仿佛刚才医馆里连声喊痛的不是她一般。
上次是伤了左臂,还庆幸着能够厘务,这次是伤了右掌,她想的还是厘务,这位女官的脑袋里究竟装着什么?
他无奈,没再往下接话。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她又道,眼睛又扑闪扑闪望向他,“我受伤,你生气什么?”
“别不高兴了,嗯?”
赵弥客垂首瞧着她凑近的脸庞,依旧是挂着笑容,眼眸愈发明亮。他转动眼神至手中竹筅,回言:“记得擦药。”
……
马车在崔府门口停了下来,崔迟幸下车,踏过门槛,就见采薇与刘五娘蹲在角落剪着木香果子。刘五娘正低声道:“承蒙姑娘照拂,十几日我都藏在这崔府,明日也该回去了……”
脚步声响起,二人齐齐回头。
“小姐。”采薇欣喜起身,却见她右手紧缠白布,顿时慌张,“这是怎么回事?”
“姑娘这是……?” 刘五娘随着起身,也走近问。
还未说完话,就被一个紧紧的拥抱扑上。
“哎呦,这是怎么了?”
她托住拥抱,被温热的躯体包裹着身前,只觉心下也软了一块下去。
“五娘……谢谢你。”
耳边低语徘徊,刘五娘沉默片刻,出口是哑音:“是我该多谢姑娘。”
她将双臂又拢紧了身前人的背脊,轻轻拍着:“辛苦了。”
崔迟幸把头埋在她的侧颈,只牢牢抱着这副柔弱却又坚韧的身子。
可恨妾生貌美靥,害我夫郎下黄泉。
不是的。
是可恨世间虎横行,害得情人永隔阴阳。
崔迟幸不敢去想这位卖花娘是怎么度过三年来的日日夜夜。
她脸上总是挂着温柔的笑,总是挑着两大担鲜花走街串巷为人送去芬芳,总是像亲生姐姐一般,照顾着她。
初来盛京时,是她主动带她融入这个盛京城;半年前高烧不退昏迷不醒时,是她夜夜接替相伴;想念金陵时,是她日日赠花讨她开心……
能够面无表情强颜欢笑说出三年前的旧事的人,还是她。
越是想深一些,想到面前受苦的人,想到某些潜藏在心底的旧事,她的双手就忍不住圈得更紧一些。
“五娘,你会幸福的。”
肩上一摊摊涌起的潮湿,将二人浸润在玉辉下,桂香里,天地明月间,时光似也随着这个拥抱而变得漫长。
又是一个晴朗夜,有人终在此夜能得到一场安稳好眠。
翌日。
刑部议定,判处金阐与舞弊诸生流放西北,此案亦牵连贺州行旧罪,遂处以死刑。一时之间,满庆街金家,白虎街贺家,青鸟街霍家……数不清的没落世家彻底垮台。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属那霍老夫人哭得最是痛心:“你个不孝子!我们霍家祖祖辈辈的功业都败在你身上了啊!”
……
今朝侬于朱门把酒言欢,明日或下九泉落得众生嫌,功名利禄皆为浮世云烟,世事无常亦是人间常叹。
押送着犯人的囚车从满庆街驶过,又绕过了青鸟街,一座座偌大辉煌的府邸被两条轻飘飘的白纸封了府门,却犹如铁锁牢不可破。
这锁亦捆着囚徒的手脚,众人瘫坐在笼内,只得眼睁睁看见自家府门从眼前划过:牌匾已空,不见旧人。
至此,宁熙年间首件科举舞弊案,终在深秋桂子金雨帘中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