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弥客凑近,刚打开匣子,就闻见这姑娘一身的烈酒气味。
他微一拧眉:“三杯醉?”
她瞪大眼看向他:“你怎知晓?”
“整个盛京城的名酒,就没有我闻不出的。”
他声音是带着笑的,眸色一动,却在片刻后沉默,将视线转至那把长剑:
外鞘上并未饰金镶玉,双龙戏珠的精致纹络却衬得玄色剑鞘精贵华美。将剑拿起,再缓缓拔出半寸剑刃,宝光流转,在月华照耀下寒光凛冽,剑气逼人。
一看便知是斩金断玉的上品。
银光倒映在持剑人的漆黑瞳孔中,泛起碎乱琼星。他将剑插还鞘中,低声笑道:“多谢崔员外美意,只是,我不会用剑。”
“而且,我从不收生辰礼。”
此话落在袅袅不绝的嘈杂乐声里,无人回应,倒催得周遭生出一丝沉寂。
忽地,很轻的一句近融于暖风里——
“你会的,是你不喜欢,对吗?”
赵弥客看向在旁捧茶的人,微一皱眉,将她手中热茶取过。
“茶也不给我喝了?”
她杏眸盈水潋滟,眼尾耷拉着,直勾勾地看向他,莹白如雪的脸上晕染出双颊粉红,似夭桃绽放,露出平日里从不会表现出的委屈神情。
赵弥客:……
这到底是喝了多少酒?
他无奈轻叹:“崔员外这般聪明,难道会不知饮酒后不宜再吃茶么?我唤人给你换杯蜜水来。”
“况且你伤口未愈,齐家怎会想着灌你三杯醉……”
“那礼物呢?”
“不收礼。”
“哦,一定是我扰了你的好事,你生气了。”
她转身就要走,嘴里还喋喋不休:“不是不会用剑,也不是不想收礼,只是不想有人上门罢了,那我也不便在此扰了你的雅兴。”
“亏我出了齐府以后绕了好大一圈去西门老街把这宝物取来。”
赵弥客:……
喝醉了酒还能如常犯倔,这姑娘是个什么心眼子。
“唉,不知是不喜欢剑,还是单纯讨厌…”
“多谢崔员外美意,我便收下这份礼了。”他不禁打断这份絮絮叨叨。
拔腿要走的人又掉头回来,眸光闪闪,语气带着几分期盼:“你喜欢这把剑吗?”
赵弥客看了眼她上翘的嘴角,又看了眼剑,轻声道:
“喜欢的。”
“嗯?我没听清。”
“……”
“喜欢的……”
他说完立马垂下了头,不经意瞥见缠在她腰间的鲜艳红绸,正随微风飘摇晃荡。
得到了这个答案的女娘眉眼弯弯,又安然坐去那把空圈椅,双手捧着刚递来的蜜水,神情专注地盯着戏台。
难得见她乖巧模样,赵弥客笑笑,回到座上:“喜欢?”
她用力点头:“自从来了盛京,好久都没赏曲儿了。”
“没想到外面传赵府夜夜笙歌是真的。”
赵弥客:“……”
他拿起手边茶盏,压下微愠:“你哪夜来见过这场景?”
崔迟幸:“不曾,看来是我常上门把恩相憋坏了,所以今日生辰才好尽兴。”
听见“生辰”二字,他挪挪嘴皮不语,又气笑道:“我尽兴?”
两句发问难得冗长,崔迟幸回想着进门时的场景。
一人半倚在圈椅上,长睫下垂,静静阖上双眼,眉心微皱着的,一副懒懒的、昏昏欲睡的神情。
她听出那语气里的恨恨意味,笑言:“不闹了,我猜——你方才未坐于院内吧?”
“崔员外明察秋毫,是如何知晓?”
“这茶水已凉,而你又从不喜冷茶,说明你根本没在院内坐着。”
“那你方才为何装作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我若不那般说,怎叫你收下我的礼。”
赵弥客:“……”
他无言呼了口气,抿茶轻笑。
听了半曲,崔迟幸又忍不住从椅背上支起身子,问道:“你为何要大张旗鼓作势?”
似是终于等她问这句话,赵弥客弯起嘴角,不疾不徐道:“品性至洁者,难容于朝堂,恐难久存;全无软肋之人,反易速亡。”
还未说完,崔迟幸看向他:“那这么说,恩相是故意散播流言,自污声名?”
“半是有意,”没料想她能一语道破玄机,他低低笑语:“半是无心。”
台上一曲接着一曲袅袅雅乐,崔迟幸看向身侧人,他垂首转动着茶盏,神情漠然。
她又出声问:“不耽于丝竹,不沉迷酒色,不嗜博弈,不恋珠玉……此乃寻常之事。”
“但恩相似于书画风雅诸事,亦是毫无兴致。”
“君心所向,究竟为何?”
她定定看向他。府内灯盏繁华迤逦,仍未及她双眸在半明半暗处烁闪。
赵弥客手中动作一滞,回言:“方才不是说了,喜欢你送的那把剑。”
“那好像是被我胁迫的……”
一丝羞赧浮上心头,崔迟幸清了清嗓子:“人生在世总要有所钟爱的,才能抖擞精神,寄心于世,勉力求生。”
赵弥客看向她:话语虽是含笑的,神情却分外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