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山捕捉到她的眼神,犹豫开口:“以此薄礼,多谢员外恩情。”
“你怎知我喜欢苍翠斋的糕点?”
“我……长乐街上一位卖豆浆的阿婆告诉我的。”
“你是一家家问出我的居址?” 思及王阿婆那张帮人说媒便欢欣的面容,崔迟幸忍不住扶了扶额。
梅山诺诺点头。
她无奈干笑一声:这几日万万不能再去长乐街了。
“我本就是履行公务罢了。”继而轻叹道,“榜眼公何必如此见外。”
“再者,我愿你先顾全自身,不必为旁人多虑。”
梅山连连颔首,身子仍在发抖:“多谢员外关怀,我……是我……”半天无法说出句完整的话来,最后直直息了声,一阵面红耳赤。
崔迟幸又唤了声采薇,耳语几句。
片刻后,采薇取出一只篮子,不由分说塞给梅山满怀。
“这是?”
“我前不久买的新料子,原说是请人捎回金陵为我父亲做套新冬衣,但他来信说冬衣已备,便叫我无需再送回家去,这布料倒也不知该赠给谁......你我二人有缘,为谢榜眼美意,恕我还未备下厚礼,便以此物作回礼,望你不嫌。”
“这这......这怎么能行。”梅山的脸又开始燥热起来。
“放心收着吧,你我二人同在官场,来日若需相互扶持......”
话还没说完,就有人迈进正堂。
“嘿嘿崔员外,瞧见您府门开着,我便擅自进来了。”原是张钟拎着个食盒进门来,笑嘻嘻道,“木香果子面,请您享用。”
恍然想起两个月前月下乱语,崔迟幸微微一愣,而后笑说:“本就是酒后胡言,恩相怎会当真。”
“不是……是我家相公说,这面忒难吃不知往哪处送……得请您一齐尝尝。”
“又思及九月八日,您因公务繁忙耽搁了他为您备下的长寿面……今日特让我来再送来这碗。小人是原话转告,还望员外莫怪!”
崔迟幸:“……”
绿油油的果子飘在素色细面上,一下变得刺眼非常。
敢情这人是故意送面来提醒她“放鸽子”之仇。
“哈哈,那真是多谢恩相了。”她恨恨咬着牙,挤出僵硬笑容。
“恩相……是右相大人么?”
一旁张钟接话:“我是赵府来的。”
闻言,梅山的笑顿时僵住,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面色变得复杂起来。
众人见他这副模样,一时有些诧异。
张钟小心翼翼问:“崔员外,这位是……”
未等她应话,梅山忽地一笑,说:“我乃今科榜眼,梅山。”
话音落在“梅山”二字上,格外的沉重,像是猛地往人心上凿砸一般。
这复杂的神情倏然又转移至张钟面上:“哦……恭喜恭喜榜眼大人。”他将食盒放下,而后匆匆道别:“府内还有要事,我便先归府了,告辞。”
崔迟幸懵懵地环视二人,直到张钟逃也似的背影淡出视线。
“你们相识么?”她不禁试探性地问了句。
怎料梅山一扫先前唯唯诺诺的模样,发出了声冷笑:“不认识,不过是听过左相的威名罢了。”
崔迟幸微微蹙眉,望向门口疾速离去的马车,心尖不住晃荡。转而又道:“多谢榜眼公美意,只是此后切勿再以贵礼相赠,如此厚谊,我实难承当。”
梅山愣了一瞬,而后低低开口:“崔员外与左相有交情么?”
她不解:“这……与榜眼赠礼有何干系?”
“您受得了他的礼,却不想接受我的,是因为我同您交情不足么?”
“又或是,您看不上这份礼,看不上我这等出身贫苦的平人士子……”
崔迟幸:“……”
气氛一瞬间陷入死寂,唯剩雪花落在枝头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榜眼公您莫要妄自菲薄,我家员外绝无此意。”采薇瞧见自家小姐面上窘迫神情,出来打圆场,“只是您冒着风雪前来,让她有些歉疚。”
“当真?”
采薇硬着头皮迎上他异常锐利的目光,稳住声线:“当真,我家员外最是心软了。”
“那是我失言了,还请员外见谅。”
崔迟幸回过神来,勉强浅笑:“无妨,天色已晚,榜眼公可否要留下来用膳?”
“不必了。”男子摇头,随后拜别,“今日便不多叨扰员外了。”
没等崔迟幸开口相送,他便已大步跨出门外,速度极快,刹那间面色若枝上厚雪,惨白之中了无生气,偏偏漆黑的眼里仿佛能烧出火一般点燃这茫茫雪天。
等人走远,采薇拍拍胸口,长舒一口。
“小姐,我怎么觉着这位大人有些奇怪呢?一提起左相,那语气真是毫不客气啊。”
崔迟幸默然片刻,眼神仍停凝在府门处。
良久,她方才转身,紧盯着梅山送来的食盒。
“他是个好人,本不符‘通则骄而偏,穷则弃而儑’这个道理......”
“但眼下看来,没那么简单。”
采薇不禁问:“那可要去问问恩相?”
“不必,待宫宴那日碰面再说吧。”崔迟幸一边回话,一边再入床帐,“往后谁都不许来吵醒我安眠。”
“那这面呢,小姐?”
“……”
她又起身:“罢了罢了,先用膳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