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砸在先前交头接耳的声响里,须臾间殿内鸦雀无声。
坐在殿外末尾的人伸出身子,探头道:“殿内怎忽就噤声了?”
“眷京,回来。”崔迟幸将探出身子的女娘拽回来,眼神却未离那殿中从佝偻到挺胸的身影。
殿外人不知境况,殿内人知晓更是惶恐非常:
这榜眼是疯了吗?竟敢当着面刺这位主?!比触怒龙颜还要恐怖些......
怎料被出言相激的人只眯了眯眼,神情自若,片刻后发出朗朗笑声:“榜眼大人还真是磊落爽快,实令我敬佩。”
完全听不出一丝怒气的笑声,却让殿上愈发死寂。
“左相好像在笑!完了完了!”余眷京又拉着身侧衣袖,“你记得散宴后问问他是什么事!”
崔迟幸无奈:“......”
殿内针落可闻,宋瑞的脸色也不如先前愉悦,挥挥手让那起身的二位回列。
过了许久,叶轩出来打圆场:“年轻人初入官场哈哈哈哈,我们这帮老家伙可得多担待不是?”
“来来来,看看我们兵部为各位擢选的同僚!”
宋瑞遂又将视线挪至武举那列。
“参见圣上。”为首的少年抬起头来,笑容大方爽朗。
“快快起身,岑卿是安平侯的幼子吧?”
宋瑞端视着这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武状元,越看越欢欣,面上终转喜色。
岑寓:“正是,微臣奉家父之命,代为叩请圣安。”
忽座上有人声出言。
“贤侄啊,伯伯怎不见你告知我来京赴举之事呢!”原是徐重起身发话,“你我生疏了不是?”
“徐侍郎此话差矣。”韶朗的笑忽变得冷淡。
“你我二人,一人在沽上,一人在盛京,何来结交之说,又怎谈得上生疏?”
话音落下,徐重举杯的手僵在原处,面上笑容亦僵。
众人又一次噤声:今年的文武才子们个个都这么头铁!?
气氛陷入窘迫,倒是先前被刺了一句的赵弥客接话笑言:“岑世子身出书香世家,却有投笔从戎之志,实乃我大宁所幸。”
“多谢左相美言,下官愧不敢当,左相风采非吾等所及。”
怎料岑寓恭恭敬敬俯身行礼,语气颇为崇敬,找不出一丝讥讽。
二位怪人互捧一番倒让在场百官哑然良久。
宋瑞愣住片刻,随即哈哈大笑:“这一年的郎君们着实有意思啊!”他回座,双手捧起酒觞,高声道:“赐座。”
“今日就当作是家宴,众位爱卿不必拘礼,尽兴才是!”
帝王一声令下,承轩殿再兴丝竹,殿宇生辉,觥筹交错间欢喧盈耳,皆是欢腾气象。
赵弥客扫了眼桌上的樱桃酪浆,看向殿外末尾的坐席,一刻后又收回眼神,神情淡淡地换了杯龙井代酒。
......
弦月高悬,烁星映昼,盛京城的冬日难得晴朗,素辉将殿外席面照得分外明亮。
较之殿内带了份肃然,殿外则更加喧闹。
“崔昭昭,你又抢我樱桃酪浆喝!”余眷京伸手就要去夺杯,却被躲开。
“我都把整盘炙羊肉给你了,给我喝一口,求求你了!”
两个人你争我抢嘻嘻哈哈,但因周身皆是礼部司的同僚插科打诨,一片喧闹中也无人在意。
“好了好了,来,迟幸把我这杯拿去吧。”
刘长松本应坐殿内上座,宴前却非说自己待在殿内喘疾易发,得在外面多吸几口天地灵气,这才与礼部众人坐在了一起。
余眷京嗔怒:“老师,你又惯着她!”
“行了行了,把我的拿去吧。”徐诺笑着将自己那杯递到她桌子上。
“你这盘里的菜怎么都没动呢,快多吃些。”余眷京笑嘻嘻接过,转而又叹道,“本以为赴宴能见到天子真容,哪曾想隔这么远,面也见不着......”
席面过半,将欢声笑语推上高潮。
宋瑞品了块郑贵妃夹来的乳鸽,示意她先退回座,又叫内侍上前耳语几句。
内侍听罢,遂站在台前高宣——
“宣礼部侍郎刘长松觐见。”
殿外人呛了口酒,连忙起身入殿跪拜:“臣拜见陛下。”
“刘爱卿快快起身。”宋瑞亲自下台搀着,又笑语,“此次科考,侍郎着实辛苦。”
“此乃人臣本职,承蒙陛下恩泽,又受左右二相信任,臣愧不敢当。”
“多亏侍郎行科考改制,才使得一干贪污替考舞弊之人落马,还我大宁官场清明。”齐柏端酒起身,畅快一笑,旋即又对着章迁说:“还得多谢章司谏搭手相助,方铸我御史台荣光。”
章迁冷笑,白了一眼没理他。
“齐御史亦甚是辛苦。”宋瑞笑言,环视大殿,“如此多的贤良能臣,反让朕为难,不知该如何嘉奖才妥当。”
闻言,刘长松后撤一步,端拜道:“若论赏功,臣便斗胆为礼部几位出色仕人谋赏,还望陛下恩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