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幸,幸儿,昭昭……”
“昭昭……”
是母亲,母亲。
她站在秦淮河畔,温柔地招手:“来,同母亲捉流萤去。”
崔迟幸连忙起身奔向那个温暖的怀抱,但见幻影消失在眼前。
“阿娘?母亲?”
她兜兜转转,奋力撇净足底缠住脚步的湿泥。
“昭昭。”
“昭昭。”
熟悉的人声近在耳边,一片迷雾中,朱栏绮疏,竹帘纱幔,秦淮河上繁灯璀璨,唯独没有朝思暮想的那张面孔。
“阿娘!”
眼前又浮现出慈祥和蔼的脸庞,她欲再扑进怀中,仍是虚无一场空。
“阿娘,你不要这样,不要躲着我……”
崔迟幸愣在原地,想沉下心来好好审视这一场幻境。
金陵城画舫来往如织,欢声喧闹,人头攒动,迂回曲折的河畔边寻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忽地,一张苍老的,肃然的面孔浮现在河对岸端视着她。
“迟幸。”
“父亲……”
她双腿霎时发软,只觉浑身冷热交替,如火如冰灌满全身,脚下生根止行。
那面孔飘近至眼前:“迟幸,若不是为了你……”
她忍不住打断,无意识就露出了哭腔:“不是的,不是的,阿爹……我错了,我错了!你带我去找阿娘好不好,好不好,我求求你,阿爹……”
她又急忙跪下,浑身战栗不止,连带着喉间颤不成音:“阿爹……父亲……不要,我知错了!女儿求您,女儿求您,我不去扑流萤了,我也不提那件事了,我只要你和母亲……”
身子在跪下那刻被彻底折断,宛若有一块巨石压在头顶:“父亲,父亲……我不该那般问您!我不提三叔了!都是女儿的错!”
额首一遍遍贴地,双眼不自觉淌出的热泪也随着额头弧度一齐掉落在地。
“阿爹,不要……阿爹……!”
“我还给您,我欠崔氏的全都还给您,我的命我的一切,我都还给您……求求您带我去找阿娘!”
“我会乖乖听话的,我会的,求求您,求求您……”
她以头抢地,模糊眼神的不再为泪水,而是一摊摊鲜红。她已然失去了痛觉,仍蜷起身子叩首:“阿爹……我不是你的女儿吗……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像一具待宰的牲畜恳求放下屠刀……
再一抬眼,是黏稠血红沾满了睫翼与眼睑。
从狰狞一片的艳红里,依稀可窥见一张淡漠的脸,眉眼冰冷,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脚边佝偻的人,覆雪霜颜与这夺目艳色格格不入。
“迟幸,你病了,该叫我如何相信你?”
“我没有,我没有!你告诉我,我娘呢,你告诉我!”
一股蛮力将她硬生生拉开,她匍匐着,一步步爬向那双乌皮靴:“崔扶生,你告诉我!”
头顶飘来一句冷笑,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冷眼睥睨这近似为奴的姿态。
“我们崔氏百年门第,清流人家,往后你不许再提……”
“崔氏,你的心中,只需有崔氏的名声。”
说完,他的身形消失在人群中,无影无踪。
留下一人跪倒在原地,无力失笑:“崔氏……崔氏……你的心中,究竟装着谁!”
“我还给你,我统统还你,我的血肉,我都还给你……你还我一个公道……”
她笑着笑着,声音嘶哑,喉带几近撕裂,胸腔抖动间将一口血咳出,径直溅红了身侧绿柳。
血腥味蔓延整个口腔,以至于喉间都透着股铁锈般的腥味。
“我没有,我没有……不要对我失望好不好……”
“不要……”
“不要……求求你们,我还你们……”
……
“昭昭,昭昭。”
她抬头,茫然无措:“谁在叫我?”
“昭昭。”
身子忽又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沾染着点点梅花清香。四肢间暖流纵生,冰冷生硬的躯壳似又被捡回了温度。
“明明没有出太阳……”她嘟囔着。
身上裹着的力量却越来越紧,钻入空虚的胸腔间,抖动的心尖上,寸寸填满流失的心血。似乎怕她挣扎故而越抱越紧,叫人快喘不过气来。
“好紧……快松开我!”
闻言,那股力道松懈下来,却仍笼罩着她,将她禁锢在怀中,像是怕她会随时逃离这个拥抱。
还挺暖和的。
她干脆不再纠缠问清他是谁,只安然躺在怀里。
好像又抱紧了……
她不明所以,翻了个身调整姿势,一下就将先前的不快皆抛诸脑后。
“你是谁?”
“……”
“不说就不说。”
她又翻身,将脸埋入一个滚烫却又有些坚硬的地方。
“硌人。”
话音甫一落下,四肢传来针扎般的疼痛。
“痛……”她不禁呜咽起来。
怎料环抱住自己的力道愈发牢固,将自己锁在里头,翻滚不得,挣脱不能,急得她用尖牙向空中乱啃一通。
“嘶…”
有一块肉倒吸了口凉气。
她确信是自己嘴里叼着的那块肉。
还挺壮实的,她想着想着,便也就忽视了四肢的刺痛。
毕竟只有一瞬的疼痛,刹那间,针尖又像是被拔了出来,先前刺扎的地方只剩下酸胀。
方才到嘴的肉蓦然消失,是另一块肉抚上酸胀处轻揉。
她忽然觉得这块肉很善良。
不知怎得,眼睛也酸了,泪又滑落下来。
又有一块肉将她的眼泪轻轻拭去。
她忽然觉得这块肉也很善良。
总之比先前禁锢她的那块肉好多了。
她又将脸埋在先前那块硬得有点硌人的地方,不愿再被拂泪。此处一起一伏,似是将她带上了游船画舫,平稳中捎带着点点波澜。
“杨柳儿青,放风筝,杨柳儿黄,击棒壤……”
一阵由远及近的歌声从河面上传来,萦绕在晃动的心尖,从惶恐至安宁,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将心绪渐渐抚平。
“三山聚宝临通济,正阳朝阳定太平,神策金川近钟阜,仪凤定淮清石城…….”
两行泪又无意识间流淌下来,她欲用手擦干,却又被拭去。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金陵歌谣徘徊在耳边。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几曲唱罢,天空飘来细雨。
一滴,两滴,最后是连绵不绝,淋湿了她的发丝。
如同身置摇摆不定的小船上,起起落落,晃荡沉浮。
雨丝淅淅沥沥,而不冰冷,是滚烫的,将她包裹在浪潮中失去方向。
她也无力去寻那个方向,只抬手想要去触碰那灼热的雨水。
“下雨了。”
她呢喃自语,只觉天空也是发烫的,仿佛随时会崩塌。可身靠着的小船又那么稳当,紧紧将她圈在一隅。
她再无心神去追究这天,这雨,这船,这座金陵城。
眼皮异常沉重,令她不禁阖眼昏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