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承宣殿内。
华灯映空,长夜如昼,暖风熏得宾客醉,人间喧闹令皓白月光皆染上一色旖旎近靡。
王侯将相公伯爵饮酒作乐,嬉笑成趣,看似其乐融融一片,只是眼神随着推杯换盏间便能交换出另一番味道。
唯有坐席最前头一人兀自品茗不语,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划着桌案,似在用洒出来的酒水作画习字,神情平静至极,与此处喧嚣格格不入。
在旁的刘长松凑了过来,想看书案上写了些什么,一道疑惑的目光飞了过来,眼神落到的地方瞬间被疾速拭去。
他讪讪缩回身子:“嘿嘿,有些无聊,本想看看小赵相公在画些什么?”
赵弥客但笑不语,提起桌上金樽为他斟上一杯。
刘长松看了眼酒杯,又看了眼那俯过来的身形。
一身汉玉白色圆领袍,领口虽低却不失肃整,恰好露出里头的赤红色交领内衬,祥云镶丝纹路于烛火旁映显得分外华美袭人。
实在难得见他穿这般亮眼的衣裳。他本就觉得赵弥客整日一身暗衣不符其张扬气质,穿些鲜亮的才能与其漂亮俊美的容颜相映。
因此忍不住多瞟了几眼,又恭维道:“小赵相公今日这身衣裳选得好...将您衬得更是气宇轩昂。”
怎料他神色微动,语调上扬:“当真?”
刘长松一讶,连声应下,便听见身前传来几不可闻的轻笑。
扬起的嘴角本就在须臾间沉没,一瞬被灼灼目光捕捉。
“赵相公在同刘侍郎聊什么呢?”席面对面的男子笑着开口,“难得见您赏个笑脸。”
雍王端起酒觞,遥遥敬他一杯。
众人收回手中动作,小心翼翼审视着二位笑面虎。
左边那位,他们是知晓的,从不向朝臣敬酒也从不受他人一敬,每每赴宴便端着茶壶一杯接一杯,不肯沾染一丝酒气。这位雍王殿下哪会不知晓他的脾性,不过是一位笑面虎故意激着另一位罢了。
未曾想被挑衅的人反常给自己斟了壶酒,含笑举杯:“臣敬您,大宁有雍王殿下此等虎将,实乃我大宁所幸。”又添了一句:“还望你我二人,一文一武,能为陛下分忧解难。”
百官哑然:就知此人定不会善罢甘休。
谁人不晓当年雍王殿下一气之下离京不返,自请镇守边疆,不就是因先皇临终传位于当今圣上,而他从众望所归的继位人选沦为扶持手足的人臣。
王和皇,终是殊途有别。他雍王自诩劳苦功高,却落得这么个结局,就算坐拥亲王万仗也难以平复心头之愤,但许是这些年来天山雪冷极寒,便也就将往昔怒火压灭,性子也愈发沉稳平和。
今此暗中挑衅一言,已算失常之举。
端坐于高台上的帝王咳咳两声:“有皇兄与左相在侧辅佐国业,朕亦甚是欣慰。”
宋康一笑,对着龙椅上的人遥遥一敬,又倒回问题:“左相可还没告诉本王呢。”
“殿下还是老样子,明察秋毫。”赵弥客回视着他探究的目光,也随之发笑:“不过是同侍郎开个玩笑罢了,想起些旧事。例如...今年科考舞弊之事落马的一干人等。”
“哦?本王远离京城,却不知此处还有这般祸事,凡请左相同我说说。”
赵弥客平平开口:“不过是乱臣贼子罢了,哪值得殿下费心。那金氏出于寒门,当年力要为寒门学子争利,到头来却沦为迫害寒门的一把刀,臣只是觉得世事弄人,心里有些好笑......”
“说来,这金氏还是江相公一手提拔上来的......”
场面霎时沉寂下来,鼻息紊乱交错间满为炙热。
“不曾想老夫也会有看错人的时候...”江槲之笑笑,将目光投向刘长松,“可刘侍郎不也是我提拔上来的么?我看赵相公倒对他很是满意。”
“江相公英明。”青年恭敬赞言,嘴角笑容却显露出几分讥诮。
“看来是我多虑了,这金氏胆大包天,我还以为背后有人纵容其乱纪呢...但我思来想去,都觉得不该,毕竟右相是清流门第的翘首,风骨铮铮......”
刑部右侍郎林以旗却突然跳了出来:“说起清流之间的互相帮扶,想当年崔老相公不也......”
半截话未尽,言下之意了然,仿佛是特意留给赵弥客点破:“右相,您可还记得崔老相公说过的话?”说完定定看向江槲之。
被凝眸直视的人面色微变,依然端得一副自若面孔:“崔老相公的恩情,吾等没齿难忘。然我也不曾违背崔家提点,忠君爱国,尽职守能,倒不知小赵相公出言何意?”
“没什么意思,不过是晚辈实在佩服右相的宽广心胸,同年同岁中举的同科,一位颇受圣眷,一位......”他轻笑将话盖了过去,“后来您又被崔相公一路提拔,走到今日,这份情谊可歌可泣啊。”
其余人皆来回打量着二人神情,一人嘴角戏谑,一人面色沉郁。心下也都了然,最前头那位的作风便是将一切尖锐隐晦的话都摆在面上说,将所有不该暴露于白日下的秘密皆开诚布公,仿佛这样才能使自己尽兴。
“您清正不阿,想必提携的后生也都是可造之才,两袖清风,只不过生了个异类出来,还望右相勿要因金氏之举寒心。”
这话一下将在场所有江党都刺了个遍,眼看着江槲之面色由红转黑招架不住,一旁雍王又再度出声:“哈哈哈哈哈,看来赵相公风姿不减当年啊!还是一样能言善辩。只是您将这话头引到肱骨之臣上头去,倒让我心头有愧,合该不追问您那问题的。”
说着他又举起酒杯相敬,似是妄图堵上他的嘴。
陈易怎可能放过话头里任何一点能够刺向赵弥客的话,又立马续言:“当年,哈哈哈哈哈,我们赵相公那更是雄姿英发!”
那位王仄的父亲,户部侍郎王近安嗤笑一声:“不过嘛,我还是更怀念往先左相的威风。”
完了。
众人内心的弦再度紧绷,或者说是,下一瞬就会断裂。
王近安他怎么敢提当年的事?
但转念一想,借着雍王殿下的权势发难也并非没有可能,不过是席面两三句玩笑话罢了,日后赵弥客也难以追究,还不如借此机会发难,杀杀其不可一世的锐气。
赵弥客闻言,握紧酒觞的指尖微不可察一颤,语气却未显露出半分失意:“未曾想各位同僚也与我一样,爱提起些前尘旧事。”
“晚辈尚且年轻,资历不若各位丰富,也没什么好再论起的,不过我倒是想听听——”
“诸公到底在怀念些什么?”
一声反问飒沓砸向席面,犹如流星坠地照破半明半暗的殿宇。
众人又惊又叹:没有人会愿将往昔狼狈摆在面上供人笑弄。
可他是赵弥客,一个疯子。
一个能揪出所有人的窝藏勾当的,亦能够坦然自若笑着听自己笑话的疯子。什么屈辱的过往,什么可叹的曾经,他都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