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迟幸垂眸。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胆小鬼,根本不知如何面对这样的他。
她喜欢他眉眼弯弯对着她浅笑的模样,喜欢他擦净双手为她整理腰间红绸,喜欢他为她俯身温和地吻她……
总之,不会是现在这样歇斯底里,连月光都不忍见他们二人之间的隔阂与争吵。
一切不过是自作自受。她想。
对上他的眼神时,鼻间酸涩莫名就涌了上来,堵在喉间无法开口。
良久缄默不语,又被迫捏起下颌同他对视。
下一瞬,双目雾气弥漫。
蕴在眼底的泪奔涌而出,随肩颤的弧度大颗大颗滚落。
视线模糊前,她看见了——
看见他双瞳猛地一颤,一滴泪流过他的指尖,他眉间点血竟有几分孤寒与茫然。
赵弥客缓缓松开钳制住她的手,侧目,垂睫,躲开她哭泣的眼睛。
他本想咬坏她的嘴,逼她说出实话,逼她承认她的错,本想强迫她留下,永远永远留在他的身边。
阴暗欲念破开克制的土壤,潜滋慢长,他无法自控地想要摧毁她的一切。
吻她,咬坏她,破坏她全身上下每一寸角落,让她哭着求饶,说她需要他。
锁住她的腿,让她插翅难飞,用铁笼关住她,让她只能够看见他一人。
从此他们密不可分,永不分离。
可她哭了,哭得浑身发颤,状如走投无路的囚鸟,用绝望的眼神凝视着他。
心底那些潜藏的破坏欲倏然溃不成军。
他发现他根本抵挡不住她的眼泪。
“你要走,好。”赵弥客缓缓开口,“我辞官,跟着你去朔云。”
“你必须留在盛京。”理智如她吞下眼泪,坚决道,“赵弥客,我们是一类人,从一开始就是。所以,你不会走的。”
“你不会罔顾天下苍生。”
“你心里都知道离开京城,此生再难回头,对吗?”赵弥客笑了笑,问。
明明知道朔云是个死地,路途迢迢,离盛京城有着天堑般的距离。
明明知道此去经年,一别即为永别,此生再难相见。
明明知道他离不开她,连思念在岁月蹉跎中都会显得微不足道。
可她还是选择去朔云,抛下他,一个人,只身前往。
用尽全力撇开与他的关联。
“你就当我死了,或是我从未来过盛京。”
语罢,是长久的沉寂。
“崔迟幸,你知道么?”赵弥客轻声说,“思念只是最不值一提的事情。”
放眼将来难测的浪潮,今朝一别不过是顷刻间就会被湮没的残景,连思念都显得太微末。
他身处盛京,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与她走过的痕迹,而他只能点着残灯,守着与她的回忆苟活,硬生生将与她的记忆抽离,这种感觉与剥皮砭骨之痛又有何异。
更可怕的是,他无法把她当做死去的人,还要抱着她也许会回京的想法。
凭此熬光一个又一个黑夜,煎他余年寿命。
他不得不去想,她在朔云过得好不好。
若是遇到困难了,他不在身侧,她又当如何。
要是有一日,她遭遇不测,他却没能伴她在身侧。
死亡比他更近于她。
他能做的,只有日日夜夜反复咀嚼过去的美好。
明明,明明,他就差一点,就能够拥有她。
就差一点,他便能与她一纸契约相定终生。
她就不会抛下他了。
这些痛楚又怎能以单纯的思念相比。
赵弥客看向她,目光渐渐沉了下去。
“在你所有关于未来的计划里,根本没有我,对吗?”他说。
崔迟幸攥紧手:“大宁一日不安定,你我二人,无法谈及此情。”
他继续问:“对不对?”
崔迟幸别开了头。
取而代之是雨声相作答,不闻人言。
“那么——”
“你我二人,从此恩断义绝,不复相见。你有你的道义,我有我的思量,既然我们各有心事,不如早些散了好。”
话落,一朵又一朵还未开.苞的木香花自檐下掉落,经风一卷,淅淅沥沥蜿蜒至亭间,彻底没了生气。
雨渐渐停下。
“告辞。”崔迟幸行礼,张了张口,还是唤了一句,“恩相。”
“张钟,送客。”
“不必,我自行归家。”
转身离去,闻见耳后回音。
“明日把这些花剪了吧。”他淡淡道,不知在说与谁听,“扫起来碍事。”
崔迟幸合眼,擦净嘴角血渍,毅然决然向黑夜里走去。
*
宁熙七年的春,是有记以来难得的早暖时季。
才出正月,三月河畔的嫩柳就已在抽条,绿意盎然。暖融融的春日总催着万物复苏,平人也更乐得早些营生,天光熹微,沿街早市的蒸笼热腾腾的香气就已飘贯满街,白雾弥漫四溢。
余眷京抱着刚出炉的烤菜包子,倒在一人怀里哭得不能自己。
“你为什么一定要走?我真的恨你,崔迟幸。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不在了有谁给你带早食吃?还有谁给我出头?你总是照顾不好自己,我真不知道你一天到晚脑袋瓜子里想着什么!”
严渺大鸟依人,哭湿左肩:“你这次出京还能回来吗?”
闻言,余眷京哭得更大声了,气得锤他的胸:“你胡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