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吃。”
晚上,维奥莱特躺在床上。门被轻轻推开了。安德丽娜走进来。她穿着家居服,脸上的妆已经卸了,头发散在肩膀上。没有化妆品的遮掩,维奥莱特看到她的疲惫——眼下的青黑、嘴角的细纹、皮肤的光泽度比以前差了一些。但她的脸还是好看的。她是那种骨相很好的人,老了也会好看。
安德丽娜在她床边坐下,掖了掖被角。维奥莱特注意到她的手——指甲还是裸粉色,但甲缘的皮有点干了。她以前不会这样的。她以前连护手霜的品牌都要严格筛选。
“你暑假说的那些话,”安德丽娜的语气里是温柔和愧疚的,“妈妈记得。”
维奥莱特看着天花板。
“你说得对。我们没有告诉你,是我们不对。”
维奥莱特没有接话。
“但妈妈不是故意的。”安德丽娜的声音低了下去,“妈妈当时……很害怕。”
维奥莱特转过头看她。
“三十九岁,”虽然现在是迟了,但是安德丽娜觉得还是得把事情完整的告诉她,“医生说这个年龄怀孕有风险。妈妈每天都在算——吃多少、动多少、指标在不在范围内。你爸爸每天下班回来第一句话不是‘今天怎么样’,是‘今天检查结果怎么样’。”
她停了一下。
“后来出了点状况,卧床保胎。妈妈躺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不能工作,不能出门,不能给你寄信。”
她的声音有点抖了。
维奥莱特沉默了很久。
“你们可以告诉我。”维奥莱特有些固执的说,“你不做,爸爸可以做。他也可以写信。你们谁都没写。”
“是。”安德丽娜诚恳地说,“我们谁都没写。这是我们的错。”
维奥莱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个小小的水渍痕迹,像一朵云。
“我当时很生气。”她说。
“我知道。”
“我现在不那么生气了。”
安德丽娜没有说话,把手放在维奥莱特的手背上。
“但我还是觉得……”维奥莱特停了一下,“你们有了她之后,会不会就不那么需要我了?”
“小维,”她的声音有点哑,“你是第一个。你永远是第一个。不是因为你是老大,是因为你教会了我们怎么做父母。没有你,我们不知道怎么做她的父母。”
维奥莱特的眼眶又热了。
“妈妈需要你。”安德丽娜轻轻抚摸着她的额头,“爸爸也需要你。薇薇安也需要你。她需要你教她怎么念咒语,怎么骑扫帚,怎么对付学校里的坏男生。”
维奥莱特笑了一下,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枕头里。
“她才几个月大,”她说,“等她上学还有好多年,要等她十一岁才知道,而且,我们还不知道她会不会也是个小女巫。”
“是或者不是都可以。”安德丽娜亲了亲她的脸颊,”但你也有很多可以教她的。“
维奥莱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了妈妈的手。那只手还是糙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倒刺。她记得这双手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它们会在厨房里和面、在花园里种花、在钢琴键上弹出她认不出的曲子。现在它们只会抱薇薇安、喂薇薇安、哄薇薇安睡觉。但此刻,这双手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门口传来脚步声。迪克拉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马克杯——热牛奶。
“给你热的,”迪克拉斯也走到了床边,他的手也搭在了维奥莱特的手上,“你妈妈说你晚上喝牛奶睡得好。”
维奥莱特接过杯子。牛奶的温度刚好,不烫嘴。她喝了一口,舔了舔嘴唇上奶沫。
“爸爸。”
“嗯。”
“你们以后有什么事,能不能第一时间告诉我?”
迪克拉斯举起了一只手开始宣誓。
“能。”他的语气里是信誓旦旦。“以后不管大事小事,第一个告诉你。”
“骗人是小狗。”维奥莱特说。
迪卡拉斯笑了一下。“骗人是小狗。”
安德丽娜也笑了,眼角有细纹,比以前深了,但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和以前一样。维奥莱特觉得,这个家被缝补过了。不是回到原来的样子——永远回不去了。但被缝补过的东西,有时候比原来更结实。因为你知道它裂过,你会更小心地捧着它。
第二天早上,维奥莱特是被哭声吵醒的。不是她的哭声,是薇薇安的。
她睁开眼睛,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哭声从隔壁房间传过来。然后她下了床,穿着睡衣,走到婴儿房门口。
保姆正在给薇薇安换尿布,爸爸妈妈应该都在楼下,他们还有自己的工作要忙。
“我来吧。”维奥莱特突然说道。
保姆诧异的看了她一眼,有些为难“这是我的工作。”
“我想试试看,或许你可以教教我?”
事实证明,换尿布挺难的。薇薇安不喜欢躺着,她的腿一直在蹬,嘴里发出不满的哼哼声,像是在抗议“你到底会不会”。维奥莱特把新尿布垫在她屁股下面,扣子还没扣好,薇薇安又蹬了一下,尿布滑了。她只好重新来。
保姆站在旁边,看着,有些着急,其实她更想自己动手,这样不仅更快,也更又保障。
维奥莱特终于把尿布换好了。她低头看着薇薇安——婴儿的腿被包在尿布里,像一只蚕蛹。她忍不住戳了一下薇薇安的肚子。薇薇安抓住了她的手指。和昨天抓衣领一样紧。
“si……si……”薇薇安说。不是叫姐姐,是吐泡泡。
但维奥莱特把它当作叫姐姐。
“早上好,薇薇安。”她说。
薇薇安吐了一个更大的泡泡。
维奥莱特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那种从胃里升上来的、控制不住的笑。她想起帕德玛在霍格沃兹特快上和自己的姐妹一起聊天一起玩闹。
她看着怀里这个和她有着同样颜色眼睛和头发的小东西,心里那个“我怕我不喜欢她”的念头,像冬天的雪,被春天的太阳晒化了。不是一下子化的,是一点一点地、悄无声息地,在她注意到之前,就已经变成了一摊水。
然后她想到: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人爱她。不是“取代”,不是“分割”,是“增加”。她从父母那里得到的爱没有变少——变了,但变的是形式,不是分量。父母的表达方式不同了,但那些深夜的辗转反侧、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笨拙的道歉——它们都是爱。只是换了一种维奥莱特以前不认识的语言。
她现在开始学着听懂那种语言了。
“薇薇安,”她说,“你要快点长大,我也想和你聊天说话。”
薇薇安打了个哈欠。
“如果你也是个小巫师,”维奥莱特不禁开始幻想起来,“姐姐还会教你很多别的。魔咒,变形咒还有怎么打魁地奇。”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顿了顿,看着薇薇安的眼神里有了一丝柔和,“以及……怎么当一个好姐姐。”
薇薇安闭着眼睛,小手还抓着她的手指。她大概不知道维奥莱特在说什么。但她没有松手。这个细节,维奥莱特记了很久。久到她后来在以后工作疲惫一个人加班到深夜的时候,还会想起来。
一个婴儿抓着她的手指,不松开。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家”这个字,原来是动词。不是名词。它不会因为你离开而消失,不会因为你生气而破碎。它会变形、会受伤、会需要修补,但它不会消失。因为有人在你不在的时候,等着你回来。等你回来,把你喜欢的蛋糕推在你面前。等你回来,握紧你的手。等你回来,叫你的名字。
“维奥,下来吃早饭吗?和薇薇安一起。”
“来了,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