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这是咋啦?”
“阿公,这事事关朝廷,我知道的不是很多,也不能妄加揣测,但是我们还是要做好准备,北地不太平,朝廷皇子们在争夺皇位,我们要屯粮囤钱。”
“你的意思是今年的粮食不能卖?”
“对,不但不能卖,还要多存一些耐储存的粮食,家里的银钱最好也分开存放,银子可以换成银线缝在衣服里,这样既不扎眼也能藏得住。”
江望舒跟范老板合伙做生意那么多年,不敢说非常了解他的为人,但是仅凭她知道的那些,范泽术绝对不简单,既然他都已经开口提醒了,这次的事情就不会小。
而且临安府的香坊已经很久没有音讯了,莫氏不是贪财的人,她那里长久没有消息只能说明她很可能顾不上生意。
之前江望舒一直忙于疫病的事情,忽略了这些情况,而且每个季度的盘账分红时间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这是以前从未出现的问题。
“阿公,您过两天再来一趟,我配一些常备药给您存起来备用。有消息我会让人带给您。”
刘阿公架着牛车匆匆回去了。
她没有见过皇帝,也没有见过那两位皇子。
这个时代的顶层风云于她而言,本如天边远雷,听个响便罢了。
但林守正在信末写了一句话,让她始终无法将这事轻轻放下。
“若两虎相争,必伤池鱼。粮、药、铁,三者握紧,方可自保。”
她想起前年无意间知道的旧事。
前朝末年藩镇割据时,陈家村所在的那片山坳曾沦为流民与溃兵争夺的战场,整村整村地绝了户。
县志上只草草写了八个字:“粮尽人散,十室九空”。
她如今看似拥有很多,房子、田地、银钱这些东西在太平年月算殷实,可一旦风浪翻起来,根本经不起几下拍打。
深夜,小院卧房里。江望舒吹熄了灯,夜色漫进屋子。
她合上眼,想起里正信的话和陈文带回来的消息。
以前只是王、刘之间的争权夺势,现在是大皇子和四皇子的皇储之争。
若四皇子真的坐上那把椅子,明年秋税会不会再涨?若是大皇子上位,东南的盐铁海运尽入他手,他会不会借机拿捏江南的粮道?
这些事她管不了,也拦不住。
她能做的,只有把粮食藏好,把银子拢住,孩子们安顿好,终归路是人走出来的。
她翻了个身,听见院外传来梆子声。
三更了。
陈风披衣坐在床沿,靴子踩在粗糙的碎石地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一路窜上脊背。
隔壁铺上同袍的鼾声沉沉,混着窗外断断续续的虫鸣。
营房里的灯油只剩最后一寸,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点,将他的影子拉得瘦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他其实不该醒。
今日不是他值夜,连日来的袭扰让卫所上下都绷成了一根随时会断的弦,他已经三天没合过整眼了。
身体的疲惫越深,脑子里的那根弦反而绷得越紧。只要闭上眼,便是今日傍晚收到的密报。
皇帝驾崩的消息是三天前到的。
八百里加急,驿马跑死了两匹,信使连滚带爬地被架进将军营帐。
陈风站在帐外五丈处,隔着牛皮帐帘听见里面一声极轻的响动,那是陆将军手里的茶盏磕在了案上。
然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四皇子控制了御林军和京郊大营,登基已成定局。
大皇子沈砚不甘落败,在宫变当夜趁乱逃出皇城,如一条脱网的鱼,转瞬没入茫茫水域之中。
而那条水域,就是东南。
陈风起身走到窗边,掀开营帐帘子。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远处海面上隐约有一线灰白,那是天将破晓的前兆。
海面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这几日所谓的“倭寇”就是这样,白天不见踪影,入夜之后便从不知名的角落里钻出来,打一阵就跑,杀几个巡哨的兵丁,烧几处岸边的粮栈,然后在卫所的援兵赶到之前散入芦苇荡和渔村深处,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不是倭寇。
倭寇的刀法凌厉,打起来不要命,可这几日的袭扰更像是在拖延。
拖着卫所的兵力,转移将军的视线,蒙蔽整个东南沿海官场的反应速度。
而真正的大网,恐怕已经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