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像是仔细斟酌:
“奴婢家传有一道八珍益气羹的方子,取八味温和补益的药材,与上等食材同炖,味道鲜美,药性平和,长期服用,最能补气养血,强健根本。只是药材搭配与火候需把握得极其精准,且需根据陛下每日的精神状况微调,方能达到最佳效果。”
“如此甚好!”
时徽予看似无比欢欣:
“所需药材食材,你尽管列出,务必用最好的,此事也需绝对隐秘,万不可让旁人知晓,以免节外生枝,或让陛下觉得本宫小题大做。”
“奴婢遵命,娘娘放心。”
林宜华垂首,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算计,只是低头间,未能看见时徽予笑容底下,更深的寒意。
林宜华,江南人氏,父亲曾是地方小吏,数年前因得罪上官被罢,家产充公,父母也含恨而亡。她身世凄惨,无依无靠,恰好在自己需要的时候出现,不是旁人有心安排,谁能相信呢。
不过她既然本有谋算,时徽予便顺水推舟,如此,连毒害皇帝的罪名都不必自己承担,她只用清清静静地做个关切夫君的好妻子,何乐而不为?
风从半开的雕花长窗吹入,带来了镜州今夏的第一份好消息,北境大捷、镇北侯世子裴琰奉旨回京述职。
这位年轻的将领在边关历练数载,屡立战功,如今携着赫赫威名与一身塞外风霜归来,自然引得朝野瞩目,镜州之中不知多少闺秀暗自翘首。宫中为此特地设了接风宴,规格颇高,帝后皆会亲临。
宴席设在麟德殿,华灯初上时,已是宾客云集,衣香鬓影,解游携时徽予御座高坐,接受着群臣与宗亲的朝贺。时徽予今日穿着一身正红色绣金凤宫装,头戴九翚四凤冠,妆容精致,仪态万方,与身旁龙章凤姿的皇帝,恰是一对璧人。
内侍高声通传:
“镇北侯世子裴琰觐见——”
瞬间,殿内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殿门,只见一个身着武将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的年轻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纪,肤色因常年戍边而呈健康的麦色,五官深刻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边关风雪炼出的锐利沉稳。行走间,步履稳健有力,即便身着常服,也难掩那股久肃杀之气。
裴琰走到御阶下,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清晰:
“臣裴琰,奉旨回京述职,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
“爱卿平身。”
解游含笑抬手,语气温和:
“裴卿戍边数载,屡建奇功,劳苦功高,今日见你英姿勃发,朕心甚慰,快入席。”
“谢陛下。”
裴琰起身,依礼谢恩,他的目光掠过御座上的帝后,眼神在时徽予的身上停留了一瞬。就是这一瞬,如同刺破了时光的隔膜,瞬间将裴琰带回到了数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那时,他还只是即将被父亲扔去北境磨砺的侯府世子,临行前,父亲带他去丞相府拜会时相,一是辞行,二也是希望时相能在朝中多加照拂。他百无聊赖地在相府花园里等候父亲,久了,便耍起枪来,发泄心中对未来的慌乱。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她。
少女穿着一身鹅黄绣蝶的春衫,如一只轻盈的蝴蝶,从回廊那头翩然而至。她似乎刚在园中扑蝶玩耍过,双颊绯红,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手中还捏着一方素白绣着青竹的帕子,阳光透过扶疏的花木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看到立在园中的陌生少年,微微一愣,随即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眼里盛满清澈。
“你是来找我爹爹的吗?”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出谷黄莺。裴琰练了许久枪法,额上沁着汗,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笑容晃了下眼,竟一时忘了答话。见他额上有汗,那女孩走上前,将手中那方帕子递了过来:
“给你擦汗吧,爹爹他们说话,总是要很久的。”
素帕角落绣着几片青竹,清雅别致,裴琰怔怔地接过,指尖触及那柔软的织物,心头莫名地悸动了一下。他胡乱擦了擦额角,想要道谢,她却已经像只小鸟般,提着裙子跑开了。
那个笑容,就此深深烙印在了少年裴琰的心中,那方帕子也被他洗净珍藏,贴身携带,从未离身。
他曾无数次想象过,待他建功立业,荣耀归来,定要再去相府,郑重地向时相提亲,他艰辛,时光会厚待那样美好的女孩,那份天真烂漫也定然不会改变。
直到她入宫为太子妃的消息传到边关,裴琰捧着手中丝帕沉默许久。那时他或许痛苦,可边关战火连天,他来不及伤感便又投入到阵营之前,敌军的鲜血随着刀枪的抽出洒在他的脸上,湿热一片,或许眼泪也混杂其间。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重逢会是在这样的场合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