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两个穿着体面的嬷嬷,捧着干净的衣裳和一盆温水来到了兰芝的牢房。
“沈姑娘,皇后娘娘要见你。”
嬷嬷领着她穿过长长的甬道,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又走了许久,才在一处僻静的偏殿前停下。她被带进一间不大的屋子,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桌一椅,一扇半掩的窗。窗外的光透进来,照在桌上一只白瓷瓶上,瓶里插着几枝新开的迎春,黄灿灿的,像是刚从枝头折下来。
有人进来了,脚步很轻,裙裾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没有抬头,她知道自己该跪着,该磕头,该说些感激涕零的话,可她说不出口。
时徽予在她面前的椅子上坐下,静静看着跪在面前的兰芝。这个女子比前些日子更瘦了,可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不卑不亢,像一棵始终没有折断的野草。
引珠站在一旁,替时徽予斟了杯茶,便退到门口守着。
“沈妙云。”
时徽予开口,声音不高,沈妙云的身体微微一颤,依旧没有抬头。
“你弟弟的事,本宫已经安排好了,他如今在江南一户寻常人家寄养,姓改了,籍贯也改了,没有人知道他从前是谁。那户人家是正经的耕读人家,夫妻俩没有子女,会待他如亲生。他如今读书,先生说他天资不错,将来或许能考个功名。”
沈妙云的眼泪又落下来,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本宫留他性命,给他一条生路,并非本宫仁慈,只是觉得,上一代的恩怨,不该由一个孩子来承担。你的恨,本宫明白,但你的方式太蠢,除了搭上你自己的命,也让你弟弟彻底成为孤儿,毫无用处。”
沈妙云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想报仇,可真正的仇人,或许并非坐在你面前,而是那些躲在幕后,操纵律法,罗织罪名,让你家破人亡的人。你的恨,用错了地方。”
沈妙云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一眨不眨地看着时徽予,嘴唇颤抖着,喉结滚动了几次,才终于挤出一句:
“那些人,是谁?”
时徽予没有回答。
“本宫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活下去,看着你弟弟平安长大的机会,也可以给你一个能真正触及到那些人的机会。但前提是,你的忠诚,从此只属于本宫一人,你过去的仇恨,需化为刀刃,指向本宫所指的方向。”
沈妙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缓缓俯下身,以额触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那凉意从眉心渗进去,一直渗到心里。
“沈妙云,愿为娘娘效死,此生此命,但凭娘娘驱使。”
时徽予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眼中没有多少得色。
“起来吧。”
她道:
“引珠,带她下去,换身衣裳,吃点东西。从今日起,她跟着你。”
引珠应了一声,走过来扶起沈妙云。她站起身时没有再看时徽予,只是低着头,跟着引珠往外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极快地说了两个字。
“谢谢。”
窗外,风已经悄悄吹进了宫墙,庭院里那几株老树的枝头萌出了新芽,在风里轻轻颤着,只是这宫廷深深,又有多少新生的希望,最终会湮灭在更深的阴谋。时徽予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选定的路,已无法回头。
最后一场倒春寒,挟着冰冷的雨丝笼罩了整个皇城。这场寒雨,仿佛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解游本就摇摇欲坠的身子骨,彻底推向了深渊。
他的病情急转直下,高烧不退、咳嗽加剧、痰液中甚至带了血丝。太医轮番值守,参汤灌了一碗又一碗,年轻的帝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朝会自然是无法举行了,政务文书如雪片般堆叠在御书房的外间,起初解游还强撑着,让陈瑾年将最重要的几份念给他听,他再口述旨意,由时徽予代笔,可很快,连这点精力也难以维系。
边境尚有烽烟,国内亦有多处亟待处理的政务,朝堂之上,人心浮动,时文渊作为宰相,自然责无旁贷地站了出来,代行政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