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
他压下心头那丝异样,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你年纪还轻,这些事慢慢学便是。”
时徽予应了,便不再提盐税的事,转而说起宫里的琐碎,时文渊听着,渐渐放下心来。女儿还是那个女儿,不过是学着理事了,难免有自己的想法,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至少,他这样告诉自己。
三日后,他入宫觐见皇帝,解游正靠在榻上喝药,面色苍白,咳嗽不止。时徽予坐在榻边,一勺一勺地喂他,动作轻柔,眼神专注。时文渊在一旁等着,目光不经意扫过榻边的小几,那里搁着几份摊开的奏折,墨迹未干,显然是刚批的。
他瞥了一眼,看见其中一份的末尾,批着“依议”二字,可那笔迹不是解游的,而是时徽予的。
他的心猛地一沉,抬头看向解游,解游正闭着眼,眉心微蹙,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时徽予喂完了药,拿帕子替他擦嘴角,转过身来,对上父亲的目光,笑了笑:
“父亲来了,陛下刚睡着,您有事不妨先跟女儿说。”
时文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女儿那张从容不迫的脸,那些话便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儿,他有些看不懂了。
时徽予的变化他看在眼里,回想起入宫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他一瞬间的恍惚,到最后,竟只剩愁苦。
当初他担忧过女儿嫁给太子的弊端,可天子赐婚,他无可违拗,又见太子真心爱惜她,这才稍稍放心。眼下这般光景,想到她要肚子面对留言、照顾帝王,又刚刚经历丧子之痛,一切似乎都怪自己当初接下了那赐婚的圣旨。
早知今日,当初不如…
时文渊摇了摇头,不再去想,因为眼下真正让他如芒在背的,不是女儿,而是谢云深,那个沉默寡言的禁军统领。
时文渊身为宰相,在宫里安插了不少眼线,这些日子,关于谢云深的回报却越来越多,让他也无法不留心。
“谢统领昨夜又在坤宁宫外站了一个时辰。”
“皇后娘娘去御花园散心,谢统领远远跟着,隔了十来步,不近不远。”
“有人瞧见谢统领往坤宁宫送了一筐枇杷,说是岭南进贡的,统共没多少,他把自己的留给了皇后。”
桩桩件件,单看都不算什么,可攒在一起,便让人不安。
这日傍晚,时文渊在府中书房召见了他的心腹幕僚赵先生。赵先生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文士说话慢条斯理,时文渊将那些回报摊在桌上让他看,赵先生看完,沉吟片刻,道:
“相爷是担心,谢统领与皇后走得太近了?”
“不是近。”
时文渊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你想想,一个正当壮年的禁军统领,无妻无妾,无儿无女,整日围着一个女人转,那个女人还是皇后,他图什么?”
赵先生思忖一番,察言观色道:
“相爷的意思是…”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时文渊的声音冷下来:
“这种人,要么不用,要么。”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赵先生站起身走到门口,将门关严了,才回身道:
“相爷心中可有人选?”
“禁军副统领,赵奎。”
时文渊道:
“他跟了我十几年,忠心耿耿,本事也不差,只是谢云深压着,他一直上不去罢了。若谢云深没了,他便是名正言顺的禁军统领。”
赵先生点了点头,又问:
“那谢统领...怎么个没法?”
时文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沉的暮色。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
“通敌。”
他吐出两个字。
“北狄那儿有些旧账可翻,弄一封密信,塞进他私宅的书房暗格里,再让赵奎带人去搜,人赃并获。刑部那边,有几个是我的人,案子到了他们手里,谢云深便是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
赵先生想了想,道:
“此事需得缜密,伪造的密信、经手的人、搜出来的时机,一环扣一环,不能出半点纰漏。”
时文渊转过身,看着他:
“正因如此,老夫才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