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紧闭,吊桥高悬。身后官道上的追兵火把已经点亮,连成一条蜿蜒的火蛇,正以不急不缓的速度逼近。
赵衡抡起拳头砸在厚重的门板上。
“快开城门!我是赵国惠和公主赵衡!”
城墙上忽然“哗”地一排火把齐齐点亮,瞬间将整面城楼照得亮如白昼。数十名弓箭手弯弓搭箭,黑压压的箭镞齐刷刷对准了城下。
赵衡跪在城门前,浑身抖得像筛糠。膝盖、脚底、手臂、手背,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没有一处不淌血。她仰起头,透过泪水模糊的视线望向城楼正中央。
火把最亮处,站着那个令人安心的身影。
赵衡的鼻头猛地一酸,喉咙里涌上来的哽咽堵住了所有声音。
顾峋。
赵衡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一开一合。
“是我啊,我回来了。”
城楼上的顾峋低头望着她,声音从城墙上落下来,冷得像淬过冰水的铁。
“城下何人。”
四个字。赵衡愣住了。
她仰着头,满脸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顾峋的表情没有一丝松动,那双眼睛像两块被冻住的石头,沉沉地压着她。
她张着嘴,想解释,可是解释什么呢?
说我在黑风谷是骗你的?说我没有投秦?还是说我被锁在秦国地牢里那么久,好不容易才挣脱铁链跑回来?
顾峋身后的副将忽然指着她喊了一声:“没错!她就是赵衡!那个投秦的毒妇!”
“她还有脸回来!”
“杀了她报仇雪恨!”
骂声像潮水一样从城墙上涌下来,每一句都淬着恨。
赵衡跪在地上仰着头,忽然觉得好笑。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在秦国,她要为三万秦兵偿命。她逃了两千多里路回来,故土上的人依旧说她该死。
那她这一路上拼了命地逃跑,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是为了活着再被人杀一次吗?
两世了,她拼尽全力,结果却活得像个笑话一样。
她慢慢扯了一下嘴角,干裂的伤口被撕开,渗出一丝血。她仰着头望着城楼上的火把,看着那支对准她的箭镞,眼睛一眨不眨。
他缓缓抬起了手中的弓。
弦拉开了。
弓臂绷成一道满月,箭镞在火把下闪着寒光,对准了她的心口。
弦松了。
几乎是瞬间,她根本躲避不及,箭镞精准地没入她心口正中,巨大的冲力带着她整个人往后倒去,“咚”的一声仰面摔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
她仰躺着,眼睛还睁着。
城墙上的人头攒动着,有人在大喊“射得好”。
那些声音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膜传下来,闷闷的,越来越低沉,最后听不见了。
——
赵衡醒来的时候,正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薄被,头顶是灰扑扑的粗布帐幔,空气中浮着药味和尘埃,是一处陌生的民房。
她偏过头,看见了袁先。
赵衡的瞳孔骤然缩紧,她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却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她“嘶”了一声,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手指下意识探向腰间,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袁先听见她的动静,抬起头来,像是没有看见她戒备的动作,平静地说道:“醒了?你已经昏睡了十天了。”
赵衡的嘴唇动了动,嗓子因为太久没用发出的声音干涩嘶哑:“你...云焕让你来的?”
袁先点了点头。
“赵国吃了个败仗,大王猜到顾峋会要你的命。”
赵衡盯着他,没有接话。胸腔里那处被包扎好的伤口似乎在隐隐作痛。她下意识地想反驳不可能,但事实就是如此,已经明明白白地发生了。
“大王说,他可以既往不咎。只要你愿意,他让你回秦国。”
赵衡冷笑了一声。
袁先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那碗搁在案上已经有些凉了的药端起来,然后背对着她说了一句:“你歇着吧,我去把药再热一热。”
袁先走后,赵衡慢慢撑着手臂坐起来。伤口的牵扯让她眼前一黑,她咬着牙缓了好一会儿,这才掀开被子下了床。
赵衡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袁先正背对着她,坐在一只矮矮的小木凳上。他身前架着一只黑陶药罐,底下的小炭炉烧得正旺,一缕白烟从罐口袅袅升起来。
赵衡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一把抄起地上一只青瓷药碗,用力砸在了他的头上。
“啪”的一声脆响,碗碎成几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