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有个摊贩正在河边扯着嗓子吆喝。
声音洪亮,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免费领鸡蛋嘞!还有翠生生的青菜,水灵灵的萝卜!统统不要钱不要钱!先到先得!”
赵衡还没来得及反应,被她救上来的那个孩子一骨碌爬起来,湿淋淋地就往人群里钻,边跑边回头喊了一句:“大家快来看噢!仙女姐姐下河洗澡啦!”
也不知是存心逗趣还是童言无忌,这一嗓子下去,满岸的目光“唰”地全聚到她身上来了。
赵衡浑身湿透,长发披散,药粉被河水冲刷得干干净净,露出的肌肤在灯火下白得几乎透光,衬得这条河都像是天上的瑶池。
人群先是静默了一瞬。
然后有人猛地伸手指着她,声音尖锐:“什么狗屁仙女!她就是悬赏令上那个叛国的公主!我在衙门口看过画像,就是这张脸!”
“对!就是她!快抓住她!”
“别让她跑了!”
一时间岸边炸了锅,吆喝声、咒骂声混作一团。
有人最先反应过来,把手里刚领的鸡蛋朝她砸过去。“啪”地一声,鸡蛋碎在她肩头,黏糊糊的蛋液顺着衣裳往下淌。紧跟着还有青菜叶子、烂番茄、甚至还有碗里没吃完的剩菜剩饭,都劈头盖脸朝赵衡扔了过来。
赵衡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向反方向游去,想从河对岸上岸。
可那人群已经哗啦啦地从石桥上涌了过去,跑得比她游得快,眨眼间对岸也站满了人。
她被困在河中央,像是菜市里被关在笼子里待宰的鸡,还是一只浑身淌着蛋液菜叶的落汤鸡。
人群激愤,几个会水性的壮汉“扑通”“扑通”跳下河,朝她围拢过来。有人伸手去抓她胳膊,有人去扯她散在水里的长发。
赵衡的眼神冷下来。
“不要靠近我。”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凛冽的寒气。
那些人哪里听得进去,骂骂咧咧地又往前凑。
赵衡拎起最近那人的发髻往远处一甩,那个壮汉“啊”地一声飞出去,落在远处的水里,扑腾了好几下,呛了好几口才站起来,指着她,恼羞成怒地大骂:“这个叛国贼还敢打人!大家一起上!”
于是,男人们下河围堵,岸上的妇人和小孩也没闲着,石子像雨点一样砸过来,混着难听的谩骂。
“好好的公主不做,怎么好意思投降秦国?真不要脸!”
“就是,连小孩子都不如。”
“一国公主,成了第一个降秦的人!丢人!”
“是不是以为我们赵国会输,就先投降了?哼,想不到我们顾大将军那么厉害吧,你不会是看我们打赢了你又跑回来了吧?”
第一个降秦的人吗?
赵衡站在齐胸深的河水里,觉得好笑极了。
前世赵国灭国,满朝皇室被掳去秦国,像一笼待宰的鹌鹑。
她在秦宫里浑浑噩噩过了十年,熬得只剩一副空壳。后来云焕为了恶心她,特意带她去看她的“故人”。
她那个软骨头的父王,正左拥右抱着两个秦国舞姬饮酒作乐,笑得满脸褶子堆在一起。她的姐姐妹妹们更不必说,一个个争着往秦国贵公子跟前凑,涂脂抹粉,巧笑嫣然,比在赵国时还要活色生香。
当初赵国刚亡时,那些义愤填膺的百姓呢?那些哭着骂着说宁死不做秦人的面孔呢?十年之后,全都老老实实地交税纳粮。赵国两个字,怕是连怎么写都忘干净了。
她不是第一个降秦的人。
她是那场覆灭里,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没有低下过头的人。
真可笑。
北盘城上顾峋那一箭穿肩而过的时候,她没有喊冤。全国悬赏令贴满城门口的时候,她也没有喊冤。可此刻站在齐胸深的河水里,碎鸡蛋顺着发梢往下淌,满岸的人指着她骂“叛徒”,她突然觉得胸腔里那一团火再也压不住了。
她凭什么?
凭什么要背这口黑锅?凭什么要替那些真正跪下的人挨这几百上千句唾骂?
赵衡咬着牙,浑身都在发抖,分不清是冷的还是气的。她猛地抬起头,在满河的石子和烂菜叶之间站直了身子,声音压过了岸上所有的喧嚣:
“我赵衡此生,从未降秦!从未!”
回应她的,是更多的嘲笑和咒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