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下去,在灰烬中摸索了一阵。指尖触到一个坚硬的金属质地的东西,她把上面的灰抖了抖,露出了黄铜的颜色,竟然是那只铜铸的小鹿,她在北盘夜市上送给顾峋的那一只。
铜制的小鹿还带着灼人的热度,但赵衡紧紧将它攥在了手掌心。
她的心猛地揪紧了,慌忙扒开周围地面上的那些碎炭,一个石缝露了出来。
石壁往里凹了一块,形成一个窄窄的夹缝,黑漆漆的看不真切。她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了一个温热的身体。
赵衡急忙用力扒开夹缝口的焦炭,那些焦炭滚烫又坚硬,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也丝毫不觉得疼。
随着洞口越来越大,她终于看清了那个人。
顾峋蜷在狭小的石缝里,侧身靠在石壁上,双臂环抱着自己,安静地没有一点生气。
他的衣衫几乎烧尽了,露在外面的皮肤大块大块地翻着皮肉,黑的红的重叠交错,有些地方已经结了焦痂,有些地方还在渗着血,混着灰烬和炭屑黏在伤口上,惨不忍睹。
可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胸口那一处箭伤。一支弩箭深深没入胸口,但奇怪的是那弩箭并不完整,露在外面的只剩半寸长短的断口,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蛮力硬生生掰断的。
赵衡的目光落在那截断箭上,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急着去查看林墨的情况,但顾峋冷着脸叫她“等一下”。她以为他是在阴影中整理衣衫,原来那时...他是在掰断这根弩箭吗?
他怕她看见。
为什么?
怕她担心,还是怕她趁人之危?
赵衡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涌上一股又酸又涩的东西,堵得她几乎说不出话。她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紧闭的双眼,语气中带着茫然:“你不是要杀我吗...为什么要这样做?”
顾峋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回应,只有胸口那截断箭随着他微弱的呼吸一起一伏。
赵衡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将他从石缝里抱出来。可手掌刚触到他肩背上的皮肤,便触到了大片湿黏的伤口,他几乎没有一处皮肤能看,血肉模糊。
她触电般地缩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沾了一层灰黑与鲜红混在一起的东西,而顾峋的那处被她碰到的地方露出了鲜红的血肉,隐隐能看见白森森的肩胛骨。
她深吸了一口气,脱下自己的外衣,铺在地上,然后尽量轻地将顾峋从石缝里挪出来,放在自己的外衣上。
他比她想象中要轻得多,她从来没有发现,顾峋竟然这样瘦,几乎只剩一副骨架。
她用外衣将他裹住,尽量避开了那些最重的伤口,然后弯下腰将他背起来,一步一步往洞口走去。
——
室内炉火烧得很旺,热气腾腾,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赵衍笙还是觉得冷。
她躺在那张宽大的床上,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被褥,攥得骨节泛白,她太疼了,疼到每一寸筋骨都在颤抖。
沈渡站在一旁,嘴唇张张合合好几次,像是有话要说,可看着赵衍笙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那些话便全都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一旁的赵衍卿吓得连连尖叫。
沈渡皱了皱眉,低声道:“长乐公主,要不你先出去吧。”
赵衍卿摇了摇头,撅着嘴,小声说:“我才不要,我要陪着姐姐。”
话音未落,夜色中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声响。
整齐、沉重、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沈渡的瞳孔猛地一缩,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往外看了一眼。无数的火把将殿外照得亮如白昼,那些火把之下,是黑压压的人。
他们身上的衣服沈渡认得,他在先帝身边的时候见过几次,是先帝的死士。先帝死后,赵衍笙费力找过这群人,但一直没有音讯,后来就不了了之了,没想到这群人竟然在刘老大人的手里。
刘老大人站在队伍最前方,高举着一卷明黄的帛书,声若洪钟:“赵衍笙弑君篡位,大逆不道!今寻得先帝血脉,请妖女退位!”
沈渡猛地转身,拔剑出鞘,剑身在火光中泛着幽冷的寒光。他大步走向殿门,看着室内的人吩咐道:“关上门,外面发生什么你们都不要管,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门。”
殿门轰然合拢,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大,刀剑碰撞的声音和人的惨叫声混在一起。
屋内的宫女和接生婆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浑身都止不住得发抖,但此刻没有任何退路,只能硬着头皮上。